上周六我去市体育中心看业余田径公开赛,冲线区里的一个画面把我看哭了: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小姑娘跑半马最后100米的时候腿抽筋了,疼得直咧嘴,旁边本来已经超过她的另一个男选手,停下来弯着腰搀着她,两个人一瘸一拐地一起冲过了终点线,冲线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紧紧攥着,冲过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互相给对方竖大拇指,我站在看台上突然就想起,我们总说体育是一个人的修行,是拼尽全力的孤独旅程,但其实更多时候,体育是两个人、一群人的执手同行,那些握在一起的手,才是赛场上最亮的光。
赛道上的执手,是比金牌更沉的奖杯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拍过无数颁奖台的高光时刻,最让我难忘的镜头,永远不是运动员单独举着金牌的画面,而是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2021年东京残奥会的赛场,我在现场见证了女子T11级400米决赛的全过程:视障运动员刘翠青被引导员徐冬林牵着手上场,发令枪响的瞬间,两个人的手就再也没有松开过,过弯道的时候徐冬林的手轻轻往内侧带一下,刘翠青就知道要调整方向;冲刺的时候徐冬林刻意放慢了脚步,把第一个撞线的位置让给了身后的刘翠青,冲线之后刘翠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索着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到了徐冬林的脖子上。
后来我采访他们俩的时候问徐冬林:“你做了十几年引导员,永远站在聚光灯的侧方,观众的掌声都给了运动员,你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晃了晃和刘翠青牵在一起的手笑:“我这只手就是她的眼睛啊,她跑的每一步,都是我们两个人的路,她拿了金牌,就是我拿了金牌。”我又问刘翠青,蒙着眼睛全力往前冲的时候怕不怕,她攥着徐冬林的手晃了晃:“有他牵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那是我第一次对“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的奥林匹克格言有了具象的理解,很多人总觉得体育的本质是竞争,是你死我活的胜负,但是那些赛道上主动伸出去的手告诉我们: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不是赢,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托举,去年杭州亚运会男子10000米的赛场上,阿联酋选手阿尔·萨利赫中途抽筋倒地,本来处于领先位置的巴林选手查比主动停下来,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最后两个人携手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起立鼓掌,欢呼声比给冠军的还要响,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冠军只有一个,但是人性的高光,会被所有人记得很久很久。”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为了成绩拼到受伤,见过太多赛场上的剑拔弩张,但是每次看到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画面,我都会重新想起自己为什么热爱体育:它不只是一套冰冷的成绩排行榜,更是承载了人类最朴素善意的载体,那些握在一起的手,就是比任何金牌都要沉的奖杯。
跑团里的执手,是普通人的运动英雄主义
如果说专业赛场上的执手是聚光灯下的高光,那普通人健身圈子里的执手,就是藏在烟火气里的英雄主义,我加入本地的“追风跑团”有三年了,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老陈是跑团里年龄最大的成员,今年60岁,三年前他突发脑梗,救回来之后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都得扶着墙,医生说他后半辈子可能都离不开拐杖,他儿子小陈是跑团的老成员,为了帮父亲康复,每天下班之后就搀着老陈在小区里走路,从一开始走100米就要歇20分钟,到后来能走1公里,再到后来能慢慢跑两步,两年前跑团组织5公里欢乐跑,小陈问老陈要不要试试,老陈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行啊,去了也是拖大家后腿。”结果跑的那天,跑团里七八个人主动围到老陈身边,你搀一把我扶一下,陪着他走两步跑两步,2公里的时候老陈喘得不行,说什么都要放弃,大家就陪着他在路边歇了10分钟,给他递水擦汗,说“我们陪你慢慢晃,晃到终点就算赢”,最后老陈用了一个半小时走完了5公里,冲线的时候他攥着身边两个人的手,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说“我活了58岁,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累赘”。
我自己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也感受过这样的善意,2022年我第一次挑战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突然撞墙,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蹲在路边直干呕,当时一个穿橙色跑团服的大哥停下来,递给我半瓶功能饮料,没说什么励志的空话,就拽着我的手腕说“走,我陪你晃到终点”,他牵着我的手腕压着8分多的配速慢慢跑,比我平时走路的速度还慢,最后我们俩一起冲的线,我要加他微信发红包感谢他,他摆摆手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运动手环蹭得我手腕有点痒,那是我跑过的最暖的3公里。
跑团里还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姑娘叫阿美,之前从来不敢出门运动,说自己走路一瘸一拐的,别人看她的眼神像看怪物,去年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加了跑团,每次活动大家都主动陪在她身边,跑不动就陪她走,有人投来好奇的眼光,大家就主动站在她旁边挡着,上个月我们去参加城市迷你马拉松,阿美用了40分钟走完了3公里,冲线的时候她牵着身边两个跑友的手,笑得特别灿烂,她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赛场上,现在我做到了”。
我经常和身边的人说,全民健身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要求每个人都要跑马拉松、练出八块腹肌,它的本质是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有敢站出来的底气,你不用怕跑不动,不用怕动作不标准,不用怕拖别人后腿,因为总有人会伸出手来牵着你一起走,这就是普通人的运动英雄主义: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就有人愿意陪你跑完剩下的路。
跨过大山的执手,是体育最动人的“破圈”
去年夏天我跟着公益组织去云南丽江的山区支教,待了半个月,最让我触动的是当地孩子们对篮球的热爱,我去的那个小学之前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孩子们就在泥地上画个筐,用捆起来的破布当球打,手上身上都是泥,但是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我们联系了公益组织给他们捐了新的篮球场和篮球装备,还找了退役的篮球运动员李哥定期过来给孩子们上课。
其中有个叫阿吉的小男孩,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但是打篮球的时候特别拼,李哥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阿吉不敢上前,就蹲在旁边看,李哥走过去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队伍里,手把手教他运球投篮,现在阿吉成了校篮球队的队长,上个月还带着队友来市里参加了小学篮球联赛,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阿吉牵着李哥的手,攥得特别紧,领奖台的台阶有点高,李哥就把他抱上去,阿吉把奖牌摘下来挂在李哥脖子上,和当年刘翠青给徐冬林挂金牌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上次回去看阿吉的时候,他晒得黢黑,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篮球,说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要去打CBA,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打职业有多难,但是我知道,只要那些愿意伸手牵他的人还在,他哪怕最后打不了职业,这辈子也不会差到哪去,体育带给他的不只是好身体,是敢做梦的勇气,是有人托底的底气。
前段时间我特意去贵州看了村BA的总决赛,场上的球员都是当地的农民、个体户、外卖小哥,打得不算专业,但是观众席的欢呼声比CBA还响,散场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刚才在场上抢球抢得脸红脖子粗的球员,下场就勾着肩膀,手里还牵着对方村里的小娃,一起去路边买冰棍吃,我问其中一个小伙:“刚才在场上撞得那么狠,不生气啊?”他挠挠头笑:“啥生气不生气的,都是邻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打球就是图个乐,赢了输了都得拉手,这是我们这的规矩。”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城市人的专属,也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它是最公平的沟通桥梁,不管你是山里的小孩,还是靠种地为生的农民,不管你有没有专业的装备,有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在赛场上你们都是平等的,那些跨过大山伸出去的手,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更偏远的地方,让更多人能被体育照亮,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破圈”。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问我:体育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是奖牌,是好身体,还是别人的羡慕?我现在会告诉他们,体育能带给我们的最珍贵的东西,是那些握在一起的手: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牵着你往前跑,是你不敢上场的时候有人拉着你站到队伍里,是你哪怕看不见路,也敢全力往前冲的信任。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总会有撞墙的时候,总会有觉得自己跨不过去的栏,这时候如果有人愿意伸手牵你一下,你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自己过不去的坎,其实两个人一起走,就没那么难,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赛场上、在人生里,遇到愿意牵着你往前跑的人,也愿意做那个主动伸手的人,毕竟,执手同行的路,永远比一个人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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