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我因体育产业调研到访金奈时,落地第一件事不是去办入住,而是被合作方库马尔拽着直奔玛丽娜海滩,当时是凌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咸湿的海风裹着椰子香往鼻子里钻,绵延13公里的海滩上已经站满了人:穿白衬衫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在做热身,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悠悠地打太极,最扎眼的是一群又一群光着脚的孩子,抱着磨掉皮的板球,在沙滩上划出简易的界线,挥板击球的脆响混着海浪声,从沙滩这头传到那头。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外界对“印度体育只有板球”的标签化认知,在金奈根本不是什么贬义评价,而是这座城市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底色。
玛丽娜海滩的凌晨六点:草根板球是刻在金奈人DNA里的日常
我在海滩上认识了16岁的拉吉,他当时正举着一块用旧木板削成的球板,跟爷爷对打,爷爷年轻的时候是金奈当地一家业余板球俱乐部的投球手,退休之后每天早上都会带拉吉来海滩练球,至今已经坚持了8年,雨季海滩涨潮的时候,他们就往远离海水的人行道边挪,用三块砖头搭成简易的桩门,路过的行人要是被球砸到,不但不会生气,还会停下来当临时裁判,判断这球算不算“出局”。
拉吉跟我说,每个周末玛丽娜海滩都会有自发组织的业余板球赛,参赛队伍从附近的大学生、出租车司机到菜市场的小贩都有,报名费只要500卢比(约合人民币40块钱),赢了的队伍能抱走一筐赞助商送的椰子,外加两张当地餐厅的咖喱角兑换券,我去的那个周末刚好赶上一场决赛,卖椰子的小贩拉詹临时当裁判,他兜里揣着个铁皮哨子,判罚的时候比职业裁判还严肃,输了的队伍不服气,围着他吵了十分钟,最后大家还是勾着肩去旁边的茶摊买了杯玛莎拉茶,说下周再战。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早上都去海滩看他们打球,印象最深的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他年轻的时候打板球摔断了腿,现在没法跑垒,就专门给小孩当投手,投球的姿势又稳又准,他跟我说:“金奈人可以没有饭吃,但不能一天不打板球。”这句话听起来夸张,但我在金奈的半个月里确实见了太多类似的场景:餐厅服务员趁着没客人的间隙在门口对着墙投球,软件工程师午休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打简化版板球,甚至学校里的小女孩,跳皮筋间隙都要拿着塑料板挥两下。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多讨论体育发展的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一项运动的普及程度要看拿了多少国际奖牌,要有多少专业场馆,要砸多少钱搞青训,但金奈的板球生态给了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最有生命力的体育,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规划,而是自下而上的生活习惯,当一项运动不需要花钱找场地,不需要买专业装备,所有人都能随时随地玩两下的时候,它自然会长出最扎实的根基,我们总吐槽国足成绩差,吐槽篮球人口少,其实本质问题从来不是专业队不够强,而是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球场打球都难,下班之后连散步的地方都没有,何谈普及?
MS·多尼的黄色海洋:IPL主场里的城市信仰
如果说海滩上的板球是金奈人的日常,那印度板球超级联赛(IPL)中金奈超级王者队的主场比赛,就是这座城市一年一次的狂欢,我去金奈的时候刚好赶上IPL2019赛季,金奈超级王者对阵老对手孟买印第安人,库马尔提前半个月蹲在售票网站抢票,花了他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月工资,买了三张位置一般的看台票,带着老婆和7岁的儿子一起去看。
比赛当天我跟着库马尔一家往体育场走,整条街都变成了黄色的海洋:所有人都穿着印着队长多尼名字的黄色球衣,脸上涂着黄色的油彩,路边的小贩在卖印着多尼头像的手环、帽子,甚至连卖的冰淇淋都是黄色的芒果味,进场之后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震耳欲聋”:全场5万多名球迷从比赛开始前半小时就开始喊“DHONI!DHONI!”,喊声大到我身边的库马尔跟我说话都要凑到耳边喊。
那场比赛打得格外胶着,最后一轮金奈还需要6分才能赢,多尼站在击球位上的时候,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我身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攥着球衣角,手都在抖,然后就是多尼挥板,球划出一道弧线直接飞出了场地,六分绝杀,全场瞬间炸了,所有人都在跳,在喊,那个老头直接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喊“我们的队长回来了”,库马尔后来跟我说,2016和2017年金奈超级王者因为赌球丑闻被禁赛两年,2018年刚回归就拿了冠军,那场对阵孟买的比赛是卫冕赛季最重要的一场球,很多老球迷等这场胜利等了三年。
那天散场之后已经是晚上11点,整个金奈的街道上都是在庆祝的球迷,有人开着车放着音乐绕着街转,有人站在车顶挥舞黄色的旗帜,路边的茶摊免费给所有人送玛莎拉茶,我跟着库马尔一家喝了三杯茶,他7岁的儿子举着个小的多尼海报,说长大之后也要当板球手,像多尼一样给金奈赢球。
很多人吐槽IPL是“娱乐至上的商业联赛”,觉得它过度商业化、缺乏体育精神,但我在金奈的主场看了那场比赛之后才明白:职业体育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竞技水平有多高,而是能不能成为一座城市的情感纽带,为什么金奈人对超级王者队有这么深的感情?因为这支球队的名字里带着“金奈”,赢了球是金奈的荣耀,输了球大家一起扛,这是真正属于城市自己的球队,反观我们的中超、CBA,很多球队动不动就迁址,队名说改就改,球迷连归属感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形成真正的球迷文化?
不止板球:藏在南印文化里的多元体育生命力
很多人觉得金奈甚至整个印度的体育只有板球,其实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在金奈待的半个月里,我见识到了这座城市多元的体育生态:这里有亚洲历史最悠久的ATP网球赛事之一——金奈公开赛,从1996年到2017年办了21年,穆雷、锦织圭等顶级球星都曾来这里参赛;每年1月举办的金奈马拉松,现在已经是南亚规模最大的马拉松赛事之一,2023年的参赛人数超过了3万人;还有南印传统的卡巴迪运动,金奈泰坦队是印度卡巴迪联赛的顶级强队,每次主场比赛上座率也能超过7成。
我离开金奈的前一天,刚好赶上金奈马拉松的预热跑,在起点处认识了32岁的普里亚,她是当地一家公立医院的儿科医生,那次跑步是为了给当地的女童教育项目筹款,她跟我说,10年前金奈根本没有女生敢出来跑步,她第一次穿运动服上街跑步的时候,路边的人都对着她指指点点,父母也反对,说“女生抛头露面跑步不像样子”,现在不一样了,2023年金奈马拉松的参赛选手里有30%是女性,普里亚已经连续跑了5年全马,还带着12岁的女儿一起参加迷你马,她女儿去年还拿了当地青少年10公里跑的季军。
还有我之前在海滩上见过的那群打沙滩排球的年轻人,他们组成了一支业余沙滩排球队,去年打进了印度全国沙滩排球联赛的前四名,其中一对组合还代表印度参加了亚洲沙滩排球锦标赛,拿了第八名的成绩,他们跟我说,以前金奈没有正规的沙滩排球场,他们就在海滩上自己画场地,现在当地政府建了3片免费的沙滩排球场,还有企业愿意给他们赞助比赛经费,“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能去打奥运会呢”,说话的小伙子皮肤晒得黝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一直很反感国内有些网友嘲讽印度体育“除了板球一无是处”,这种评价本身就是拿单一的“奥运金牌论”去衡量所有体育生态的傲慢,金奈的体育发展路径其实很值得我们参考:不用强求所有项目都齐头并进,先把群众基础最广的项目做深做透,再用头部项目的流量和收益带动小众项目发展,既保留了体育的娱乐属性和生活属性,也给了有天赋的运动员上升的通道,我们总想着“集中力量办大事”拿金牌,但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发展的阵痛:金奈体育给新兴城市的启示
金奈的体育发展也不是完美的,我在调研的时候也见到了很多现实的问题:整个金奈能承接正规比赛的板球场只有3个,草根球队想打正规比赛往往要提前几个月预约场地,租金贵到普通爱好者根本承担不起;很多像拉吉一样有天赋的穷人家孩子,掏不起青年俱乐部的训练费,只能在海滩上打业余球,根本没有走上职业道路的机会;女性参与体育的偏见虽然有所缓解,但还是有很多女生想打球却被家里阻止,普里亚说她跑马拉松这么多年,还是会收到很多陌生人的恶意私信,说她“不务正业”。
更现实的问题是资源的倾斜:IPL的商业价值越来越高,顶级球员的年薪能达到上亿卢比,但草根联赛的赞助却少得可怜,玛丽娜海滩的业余板球赛办了10年,最高的奖金才一万卢比,连买新球的钱都不够,当地政府的体育经费大部分都投给了能拿成绩的专业队,公共体育设施的投入少得可怜,全市的免费公共篮球场加起来还不到10个。
这些问题其实不止金奈有,我们国内的很多城市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大家都愿意砸钱办顶级赛事,愿意给职业队投钱赚流量,但却很少有人愿意给普通人多建几个免费的球场,给草根联赛多拨一点经费,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随时随地参与运动,有多少孩子能不用考虑成本就享受运动的快乐。
2023年我再去金奈的时候,玛丽娜海滩的板球声还是跟四年前一样热闹,拉吉已经通过了金奈超级王者青年队的选拔,现在已经是青年队的主力击球手;库马尔还是每场超级王者的比赛都看,他儿子现在已经进了学校的板球队;普里亚的女儿拿到了全国青少年跑步比赛的冠军,下个月要去参加亚洲的比赛。
站在玛丽娜海滩上吹着海风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金奈这座城市的体育,从来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它就是凌晨六点的击球声,是体育场里震耳欲聋的呐喊,是普里亚跑步时留下的脚印,是拉吉手里磨掉皮的球板,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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