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读《述异记》里“观棋柯烂”的典故,总觉得太过玄虚:不过是看几个仙人下盘棋,怎么就恍惚过了几十年,连砍柴的斧柄都烂透了?直到上周回北方老家办事,顺路拐去童年待了十几年的机械厂家属院,站在那片掉了半块塑胶的篮球场边看了两个多小时球,等被冻得一缩脖子回过神,兜里的手机早就因为低温自动关机,揣在口袋里早上刚买的热包子也凉透了,突然就懂了那种“恍然不知岁月长”的滋味——我这站在场边看球的普通人,可不就是当年那个忘了时间的砍柴人吗。
蹲在篮板下数“三不沾”的小孩,现在成了场边递水的大叔
我站在场边认出张叔的时候,差点没敢认。 二十年前我刚上小学,张叔是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安置兵,1米85的个子,八块腹肌硬得像院门口的石板,打半场的时候一个人能冲垮对方三个人的防线,是家属院篮球场当之无愧的“球王”,那时候场地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板是工人师傅自己钉的实木板,边缘都磨得起了毛刺,我这种半大孩子连球都抱不稳,只能蹲在篮板底下当“球童”,谁投了三不沾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捡。 我至今记得小学三年级那个暑假,我跟张叔打赌:他要是能连续投进10个三分,我就把我攒了三个月才抽到的“玉麒麟卢俊义”水浒卡给他,那天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张叔光着膀子投到第8个,落地的时候踩了个小石子崴了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一瘸一拐地蹲在边上还跟我耍赖:“我这是意外,卡先给我,等我好了补投两个。”我攥着卡死活不肯给,气得他敲了我脑袋一下,转头就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一整箱干脆面,说“你自己慢慢抽,我就不信你能抽到第二张卢俊义”,后来我抽了半箱才抽到宋江,那张卢俊义我至今夹在小学的语文书里,扉页还写着我歪歪扭扭的名字。 那天再见到张叔,他头发已经白了小一半,肚子挺得像揣了个小皮球,穿着灰色的棉服站在场边,手里攥着个印着“退休快乐”的保温杯,看见场上的小孩摔了就赶紧挥着手里的云南白药喊:“慢点儿跑!这地滑不知道啊?”他儿子现在上初二,跟他年轻时候一样猛,抢篮板的时候直接把比他大十岁的上班族撞了个趔趄,气得张叔在场边骂:“你能不能收着点劲儿?撞坏了哥哥你赔得起吗?” 打了不到十分钟,张叔就下场了,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接过我递过去的烟的时候笑:“老了,以前打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现在跑两个来回就喘得不行,膝盖去年动了手术,医生说不让我剧烈运动,我这手痒忍不住,就上来投两个。”他说着指了指场边堆着的矿泉水:“现在我就是这的后勤部长,这帮小孩打球忘带水,我就给他们备着,崴脚了有药,渴了有水,看着他们打,就跟我自己年轻时候打一样。” 我突然就觉得,我们平时总说体育是属于金字塔尖的:是奥运冠军领奖台上的金牌,是职业联赛里千万级的年薪,是聚光灯下万人簇拥的欢呼,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其实是刻在生命里的活刻度:你什么时候跳起来摸不到篮板了,什么时候打十分钟就要下场喘气,什么时候从场上的主力变成了场边递水的人,不用看身份证上的年龄,往球场上站一站就全知道了,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摔过的疤、打过的赌,比任何简历都更能证明你活过、热烈过、年轻过。
那块碎了三次的篮板,装着三代人没说出口的默契
家属院的篮板,算上现在这个新的,已经换了三次。 第一次是1998年,院里的小伙子们组织跟隔壁钢厂打友谊赛,当时厂里的大前锋扣篮直接把木板篮板扣碎了,玻璃碴子掉了一地,大家凑了半个月的工资,凑钱换了个玻璃钢的篮板,还在篮板下面刷了四个红漆大字:“友谊第一”,第二次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院里打球的人凑钱把水泥地铺成了塑胶地,顺便换了个更结实的钢化玻璃篮板,揭幕那天全院的人都过来放鞭炮,说“咱也享受享受奥运会级别的场地”,第三次是2021年社区改造,政府出钱给换了液压的篮球架,还在场边装了路灯,晚上八点多灯一亮,打到十点都没问题。 那天我在场边看了三场球,场上的阵容混搭得离谱:有穿校服的初中生,有穿着西装来不及换的上班族,还有头发全白了的退休王大爷,今年已经68了,跑不动也跳不高,就站在三分线外面当定点投手,十投能中七八个,谁防他他就笑着摆手:“我老头子一个,你别跟我撞啊,撞坏了你得养我老。”打输了的队要做俯卧撑,轮到王大爷他们队输,他就耍赖:“我年纪大了,我做3个,你们年轻人做10个,不然我不玩了啊。”大家都笑着答应,没人觉得不公平。 打到一半的时候,场边穿校服的小孩接了个电话,对着电话喊:“妈我再打半个小时!我这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五!你就让我玩会呗!”挂了电话大家都起哄,问他以后想干嘛,小孩擦了擦汗说:“我考了我们市体校的篮球特长班,以后想当篮球教练,回来教咱们院的小孩打球。”旁边三十多的李哥笑着拍他肩膀:“那你可得好好学,等我儿子以后长大,就交给你教了,要是能打职业,我给你送个金匾。”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场边总有个卖冰棒的刘奶奶,五毛钱一根的橘子冰棒,我们打完球就挤过去买,刘奶奶总给我们多舀一勺糖水,现在刘奶奶已经走了,场边换成了自动贩卖机,但是大家打完球还是习惯买橘子味的汽水,说“跟当年的冰棒一个味”。 总有很多人说,现在的人越来越宅,邻里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淡,大家都抱着手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你去任意一个野球场看看就知道,体育永远是最管用的社交货币:不用问你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开什么车,只要你拿着球走过去问一句“兄弟,加一个呗?”,基本没人会拒绝,哪怕你打得不好,只要愿意跑愿意传球,打一下午就能跟陌生人混成朋友,散场了一起去吃烧烤喝啤酒,吐槽老板吐槽工作,什么烦恼都忘了,这种不需要身份标签、不需要利益交换的纯粹连接,是别的任何社交场合都找不到的,这是属于运动者独有的默契。
我们追的从来不是冠军,是藏在汗里的“不甘心”
去年我参加单位的篮球赛,我们队平均年龄34岁,比对面的小伙子们平均大了快10岁,打到最后一分钟我们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传给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回到了17岁的高中赛场,脑子一片空白,跳起来就把球扔了出去,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篮筐,哨声吹响的时候,我们一群三十多的老爷们抱着跳,嗓子都喊哑了,后来看同事拍的视频,我跳起来的时候连篮板的边都摸不到,上学的时候我可是能轻松摸框的人,但那一刻的开心,比我当年拿了高中联赛冠军的时候还要强烈。 散场之后我们去吃烧烤,队里52岁的王哥喝多了,撸着袖子给我们看他胳膊上的疤:“我20岁的时候打比赛,摔断了胳膊,医生说以后别打球了,我出院第一个星期就跑回球场了,现在阴雨天还疼,但是我从来没后悔过,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件事让你不管摔多少次都想爬起来接着干啊?打球就是一件。” 前阵子刷到个短视频,河北一个独臂的小伙子打野球,运球比普通人还溜,投三分特别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打球,他笑着说:“小时候别人都笑我只有一只手,说我打不了球,我就是不甘心,别人能做到的,我凭啥做不到?现在我不仅能打,还打得比大多数人好。”还有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朋友圈里有个平时送外卖的大哥,晒了一张自己穿着阿根廷球衣哭的照片,他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职业足球运动员,后来家里穷供不起,就辍学出来打工了,看梅西夺冠的时候,感觉自己当年没实现的梦想,跟着他一起实现了。 你看,体育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赢”,也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是你明知道自己跳不过比你高20公分的对手,还是愿意跳起来伸手去抢那个篮板;是你跑了快两个小时腿都软了,还是愿意咬着牙冲完全程;是你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被生活捶了一百次,一踩进球场的那一刻,立刻就变回了那个不服输的少年,我们为冠军欢呼,为绝杀落泪,本质上根本不是为了那些远在天边的运动员,是为了自己心里那个藏了好多年的、不甘心认输的小孩。
那天我站在场边直到天快黑才走,走的时候张叔塞给我一瓶橘子汽水,说“以后常回来打球,咱这场地永远给你留位置”,我握着冰凉的汽水瓶,想起自己在北京待了八年,篮球放家里落了厚厚的灰,下班了就瘫在出租屋里刷手机,总觉得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找不到一点劲,那天站在球场边吹了两个多小时的冷风,突然就觉得什么都醒了。 所谓观棋柯烂,其实烂掉的从来不是时间,是我们被生活磨平的棱角和心气,但只要你还记得在球场上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感觉,记得投进绝杀球的时候大家喊“好球”的声音,记得你年轻时候不服输的样子,那些岁月就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我回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放了好几年的篮球找出来充了气,周末约了好久没见的朋友去打球,我们都跑不快了,也跳不高了,打半个小时就喘得像狗,但是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跟17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啊,不需要金牌,不需要掌声,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只要你还愿意站在球场上,你就永远是那个没有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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