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中国女排的最初记忆，是1998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家只有一台14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天线歪歪扭扭支在窗台上，每次看比赛都要有人站在旁边扶着天线，信号才不会变成一片雪花，那年世锦赛决赛中国女排打古巴，我爸攥着我的手腕蹲在电视前，手心的汗把我手腕都浸得发潮，最后两分惜败的时候，他没像看男足比赛那样摔遥控器，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没事，姑娘们已经拼到最后一颗球了，咱们下次再来。”那时候我才上二年级，还看不懂什么战术配合，也记不住球员的名字，但是那天电视里姑娘们擦着汗互相搂着肩膀鞠躬的画面，还有我爸语气里没说出口的遗憾和骄傲,我记到了现在。
这么多年过去，我看过的女排比赛数不清，见过升国旗奏国歌的沸腾时刻，也见过输了比赛姑娘们红着眼圈低头擦泪的场景，越来越觉得：中国女排的比赛，早就不是一场简单的体育赛事了，它是刻在几代人骨血里的共同记忆，是普通人遇到坎儿的时候能掏出来给自己打气的精神坐标，是我们每次对生活感到无力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的那束光。
那些刻在普通人记忆里的女排比赛，是几代人的青春注脚
我爸总说，他们那代人对女排的感情，是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的，80年代初他刚上大学，整个宿舍楼只有一楼传达室有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每次有女排比赛，全楼几十号人挤在小小的传达室里，站不下的就扒着窗户、踩着凳子看，1981年女排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那天，他说整个宿舍楼都疯了，大家拿着脸盆、暖壶敲得叮当响，举着写着“中国赢了”的硬纸板绕着操场跑，有个同学手里的暖壶摔碎了，热水溅到脚上都没感觉，只顾着喊“我们赢了”。
“那时候国家刚改革开放，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快点好起来，想证明我们不比别人差，女排的冠军就是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啊。”我爸每次说起来这段都眼睛发亮，“那时候大家就觉得，只要肯拼，什么坎儿都能跨过去，什么事都能做成。”
到我这代，关于女排比赛的记忆，更多是和自己的人生节点绑在一起的，2016年里约奥运会四分之一决赛打巴西那场，我刚工作半年，因为项目出了差错被领导骂到狗血淋头，当天刚提交了辞职信，躲在10平米的出租屋里哭到眼睛肿成核桃，比赛是凌晨开始的，我本来想用手机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结果一看就挪不开眼了：主场作战的巴西队呼声震天，前两局中国女排打得异常艰难，大比分0-2落后的时候，我都想关手机了，结果就看着郎平指导站在场边，淡定地给队员递水、调整战术，姑娘们擦了擦汗,又站回了场上。
第三局咬下来，第四局咬下来，决胜局最后两分，惠若琪的探头球落地的那一刻，我嗷一嗓子喊了出来，手里泡了一半的泡面直接扣在了桌子上，汤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楼下的邻居以为我家出事了，咚咚咚上来敲门，我开着门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对不起啊，女排赢了”，邻居大哥愣了一下，突然笑着说：“我也在看呢，刚才我也喊了，没事没事。”那天我把辞职信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我想：人家0-2落后都能拼回来，我不过是做错了一个项目，凭什么就放弃啊？后来我把那个项目加班改了三版，最后不仅通过了，还拿了公司的季度奖，现在那张获奖证书我还夹在笔记本里,旁边贴的就是当年惠若琪那个探头球的剪报。
我00后的表妹，对女排的记忆是2023年的杭州亚运会，那时候她刚考研失败，在家闷了半个月不想出门，后来报名当了亚运会的志愿者，负责球员通道的引导工作，女排决赛那天，她看着龚翔宇一瘸一拐地从场上下来，膝盖上的肌贴都被汗浸透了，还笑着给旁边的小球迷挥手打招呼，她当场就站在通道里哭了。“我之前总觉得我考研失败天就塌了，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但是那天看到小宇姐，她疼成那样还在场上拼，我突然就觉得，我这点失败算什么啊？”现在表妹已经二战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她的宿舍墙上贴着龚翔宇的海报，每次遇到难搞的课题，她就盯着海报看两分钟,然后接着埋头查资料。
你看，不同年代的人，看的是不同时期的中国女排，但是那些比赛带来的感动和力量，是一模一样的，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体育神话，就是实实在在刻在我们每个人的青春里,陪着我们走过一段又一段难走的路。
女排比赛的魅力，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永远敢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中国女排有了一种奇怪的期待：只要是女排的比赛，就必须赢，赢了就是“女排精神牛逼”，输了就是“姑娘们不行了”“女排精神没用了”，2020年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小组赛没能出线，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我现在还记得，有人说郎平老了，有人说队员们飘了，有人说“女排精神早就被消费完了”。
可是那些骂人的人，有没有看到朱婷的手腕肿得像个馒头，扣完球疼得要攥着衣角缓半天？有没有看到颜妮的肩膀上贴满了厚厚的肌贴，每场比赛下来都要扎七八针缓解疼痛？有没有看到姑娘们站在场上，哪怕知道出线无望，还是拼尽全力救每一个球，最后一场比赛赢了阿根廷之后,大家抱着郎平指导哭的样子？
我那时候在一个女排球迷群里，有个看了30年球的老球迷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们这些小年轻，不能只想着吃饺子，人家和面擀皮冻得手通红的时候，你们咋看不见？我看过五连冠的辉煌，也看过90年代被古巴压了十年打不赢的低谷，看过雅典奥运0-2落后逆转俄罗斯的奇迹，也看过伦敦奥运惜败日本的遗憾，女排从来就不是什么‘常胜将军’，她们最厉害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永远赢，而是哪怕知道可能赢不了，也会拼到最后一颗球。”
深以为然，去年世联赛中国女排对阵意大利，艾格努的扣球时速超过100公里，跟炮弹一样砸过来，我们的自由人王梦洁一场球扑了20多个救球，好几次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在地板上，最后一分惜败的时候，她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爬起来，腿都软得差点站不稳，但是那场比赛的弹幕里，没有骂声，大家都在刷“姑娘们太拼了”“输了也光荣”，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到她们的努力，看得到她们哪怕落后两分,也还是一分一分往回咬的那股劲。
我特别认同郎平指导说过的一句话：“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有时候知道不会赢，也竭尽全力，是你一路虽走得摇摇晃晃，但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依旧眼中坚定，人生不是一定会赢，而是要努力去赢。”很多人总觉得“女排精神”是个喊出来的口号，其实不是，它是每一场比赛里，姑娘们扑出去救球的那个身影，是扣球得分之后和队友击掌的笑容，是哪怕输了比赛，也抬起头给观众鞠躬的坦荡，是永远不认输、永远不放弃的那股劲。
我们看女排比赛，看的也不应该只是最后那个输赢的结果，而是看她们在落后的时候怎么调整，在受伤的时候怎么坚持，在压力大到快扛不住的时候，怎么咬着牙把下一个球接好，这些东西，才是女排比赛最动人的地方,才是能照进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光。
从赛场到生活，女排比赛教给我们的，是最朴素的人生道理
前两年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张姐，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坎：疫情反复，她囤的几万块钱的水果全烂在了库里，房租还欠了三个月，老公那时候又出了车祸住了院，家里的积蓄一下子就空了，那时候她天天坐在店里哭,甚至想过把店转出去回老家。
后来不知道她从哪翻出来里约奥运会女排比赛的录像，天天在店里循环放，尤其是打巴西那一场，她每天都要看一遍，我去买水果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她坐在柜台前，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看完了就擦干净脸，接着整理货架，她那时候和我说：“你看郎平指导说的，一分一分咬，咬下来一个是一个，我现在欠的钱，就当是大比分落后了，我每天多卖一个西瓜，多赚十块钱，总有还完的一天。”
现在张姐的水果店不仅没有倒闭，还在旁边的小区开了第二家分店，雇了两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她店里的墙上至今还贴着女排的海报，上次李盈莹来我们这边做活动，她特意挤了两个小时的队要了签名，裱在收银台后面，有客人来买水果，她就乐呵呵地和人唠两句女排的比赛。“要是没看那些女排的比赛，我当时真的就撑不下去了，现在我遇到什么难事，就想想姑娘们在场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还爬起来救球，我这点事算啥啊？”
还有我之前做公益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云南山区的小姑娘，叫小楠，她特别喜欢打排球，学校没有正规的排球场，她就对着教室的墙垫球，垫得胳膊上全是淤青，她的偶像是朱婷，房间里贴满了朱婷的海报，每次看女排的比赛都要拿个小本子记战术，她说：“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进不了国家队，但是朱婷姐姐也是农村出来的，她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到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我也能靠我的努力走出大山，以后当个排球老师，教更多山里的小朋友打排球。”去年小楠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的排球专业，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她还附了一张自己穿着排球服的照片,笑得特别灿烂。
你看，中国女排的比赛，从来都不是只属于赛场的，它的力量是能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的，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不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比赛吗？你上班会遇到难搞的项目，创业会遇到资金周转不开的困境，谈恋爱会遇到分手的痛苦，考试会遇到落榜的打击，这些就像比赛里的落后、失误、受伤，但是只要你像女排姑娘们那样，咬着牙一分一分往回拼，哪怕最后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你也已经赢了自己。
前几天巴黎奥运会预选赛，中国女排磕磕绊绊拿到了入场券，我和我爸一起坐在电视前看的，他今年已经62岁了，看比赛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攥着我的手腕，手心还是像我小时候那样，攥得满是汗，最后比赛赢了的时候，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笑着说：“你看，这帮姑娘，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和我们当年看的那支女排，一模一样。”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队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教练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是中国女排的比赛里，那股“永远不服输、永远拼到底”的劲，从来都没变过，我们之所以爱了中国女排一代又一代，不是因为她们永远能拿冠军，而是因为在她们身上，我们能看到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力量：哪怕前路坎坷，只要你肯拼,就永远有希望。
以后我也会带我自己的孩子看中国女排的比赛，我会告诉他，这些在场上跑着跳着的姐姐们，不是什么只会赢的神仙，她们也会疼，也会输，也会掉眼泪，但是她们永远不会认输，这份不认输的劲，才是中国女排的比赛,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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