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攀岩资格赛,中国代表队4名队员到瑞士后全员感染甲流，最高烧到39.8度，连站着都发晕，最终集体申请退赛；没过多久，世界中学生篮球锦标赛赛场，中国U18男篮因为队内半数队员爆发流感，最小的队员才14岁烧到意识模糊，教练组主动宣布放弃剩余比赛，评论区里吵翻了天，有人说“就算凑5个人上去走也要走完，退赛太丢中国人的脸”，也有人说“孩子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退赛才是负责任的选择”。
作为一个跑了8年步、看了15年球、也蹲过校运会医务室的体育写作者，我特别想聊聊“退赛”这件事，那些张嘴就骂“不爱国”“懦弱”的人，大概率从来没为一件事拼尽全力过，也根本不懂“退赛”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无奈，和权衡了无数次的清醒。
那些藏在记忆里的退赛，从来都不是“懦弱”的代名词
我第一次对“退赛”这两个字有实感，是10年前大学校运会的赛场，我室友小宇是我们院5000米的种子选手，为了那届比赛他准备了整整3个月：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操场跑10圈，鞋底磨破了两双，连我们出去吃火锅他都只敢吃清汤，怕闹肚子影响状态，赛前一周他还跟我们打赌，说要是拿了冠军就请全寝室喝奶茶，要是拿不到就绕着宿舍区裸跑三圈。
结果比赛前一天晚上,他吃了校门口不干净的烤串，急性肠胃炎发作，拉了一整晚上的肚子，连喝水都吐，第二天我们扶着他到起跑线的时候，他嘴唇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还强撑着说“我跑慢一点也行，至少把赛程跑完”，发令枪刚响，他冲出去两步就直接蹲在了地上，疼得站都站不起来，最后是校医拿着担架把他抬走的，回到寝室他躲在被子里哭了快两个小时，我们谁都不敢劝，那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拿校级比赛的冠军，准备了那么久，就差最后一步。
后来过了大半年,他参加市里面的业余长跑联赛拿了亚军，捧着奖牌回来跟我们说：“现在想想幸好当时没硬撑，校医说我当时再跑的话很可能胃穿孔，真要是那样，我这辈子都别想再跑步了。”
你看,普通人拼尽全力准备的比赛，退赛都要扒一层皮，更别说代表国家站在国际赛场上的运动员了，我们这代人对“中国队退赛”最深刻的记忆，肯定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的那回，当时我还在上初中，全班人挤在教室里看直播，看到刘翔一瘸一拐地走出赛场的时候，全班瞬间安静了，之后的好几天，到处都是骂他“装病”“丢中国人脸”的声音，直到后来我自己跑步跑出了跟腱炎，疼得连下楼梯都要扶着墙，才知道跟腱断裂前的那种疼到底有多难熬，后来看到刘翔手术取出来的那3根钢钉的照片，我特别想问当年骂他的人：难道要他当着全世界的面把跟腱跑断，后半辈子都瘸着走路，才算对得起“中国运动员”的身份吗？
去年WTT澳门站的比赛,孙颖莎在女单半决赛前突然宣布退赛，当时网上又冒出来一堆“避战陈梦”“怕输了掉排名”的言论，后来我一个在省队打乒乓球的朋友说，孙颖莎的腰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长期高强度训练早就压到了神经，有时候训练完要趴在地上缓半小时才能站起来，澳门站之前她连轴转了一个月打了3场国际比赛，腰伤直接爆发，队医说再打下去很可能会瘫痪，你看，我们只看到了她“不战而退”，没看到她背后攒了多少旧伤，没看到她为了站在那个赛场上熬了多少个日夜，那些骂她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赢下那场比赛。
“必须上场”的道德绑架，是绑在运动员身上最沉的枷锁
我特别讨厌一种言论：“你代表国家，就算死也要死在赛场上。”说这种话的人，本质上就是把运动员当成了拿金牌的工具，从来没把他们当成活生生的人。
前段时间中国U18男篮退赛之后,教练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一段话我特别认同：“我们的队员最小的才14岁，都是家里的宝贝，现在烧到39度多，上去跑两步都晕，万一摔了、撞了、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他们的父母交代？比赛输了可以明年再来，孩子的身体坏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这才是最基本的常识啊,怎么到了很多人那里就想不通了？你自己上班发烧到38度都知道要请假，怎么到了运动员那里，烧到39度还要逼着人家上场？你自己崴了脚都知道要在家躺一周，怎么到了运动员那里，韧带撕裂还要让人家打封闭上场？
我之前采访过国家女子水球队的队员熊敦瀚,她跟我讲过2022年亚运会前的一件事：当时她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撕裂了脚踝韧带，队里说要让她休息，她哭着找教练说打封闭也要上场，在家门口的亚运会不想留下遗憾，结果教练直接把她的训练服收了，跟她说：“你今年才24岁，以后还有两届奥运会三届亚运会，你现在打封闭硬上，要是脚踝废了，你后半辈子怎么办？中国队不缺你这一块亚运会金牌，缺的是健健康康能打10年的主力队员。”后来她养了半年伤，2023年游泳世锦赛上拿了最佳射手，帮中国队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要是当时她硬撑着上场，可能现在早就已经退役了。
很多人总喜欢把“爱国”和“必须上场”绑定在一起，我觉得这是对“爱国”最大的误解，爱国不是让你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一块金牌的面子，爱国是你好好训练，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拼尽全力，要是身体不允许，就好好养伤，以后拿更多的冠军，为国家争更多的光，我们中国现在已经不是1932年只有刘长春一个人参加奥运会的中国了，我们有航母，有高铁，有领先世界的5G技术，我们的GDP已经排到世界第二，我们根本不需要靠运动员带伤上场拿的几块金牌来证明我们国家有多强大，运动员的健康，比任何一块金牌都重要一万倍。
体面退赛，反而是对体育精神最深刻的尊重
还有人说“退赛就是不尊重体育精神，不尊重对手”，我觉得这种话完全搞反了体育精神的本质。
我之前参加业余羽毛球联赛,有次发烧到38.5度，想着报名费都交了，硬着头皮上场，结果打了两拍就晕乎乎的，连拍子都握不住，打过去的球全是出界的，对面的大哥打了5分钟就主动叫了暂停，跟裁判说“我弃权，他这个状态打下去也没意思，万一摔出个好歹我也过意不去”，后来大哥还买了水给我，跟我说“咱们打球就是为了开心，你不舒服下次咱们再打，我赢个病号也胜之不武啊”。
你看,连业余赛场都懂的道理，怎么到了国际赛场就有人不懂了？你带着伤上去，连基本的动作都做不了，0比21输给对手，那才是对对手的不尊重，人家辛辛苦苦准备了几个月的比赛，就想跟状态最好的你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结果你上来就送分，人家赢了也觉得没意思，这不叫“战至最后一刻”，这叫“浪费彼此的时间”。
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蛮干，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理性，是尊重自己、尊重对手、尊重项目的体面，2023年澳网公开赛，纳达尔在打了两盘之后因为臀伤发作宣布退赛，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了整整5分钟，没有人嘘他，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拼尽了全力，他的退赛不是认输，是对自己身体的负责，也是对网球这项运动的尊重。
短道速滑运动员武大靖,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因为伤病多次退赛，网上有人说他“不行了就赶紧退役”，后来他在采访里说：“我要是能滑我肯定不下来，但是我现在的状态，不仅自己拿不到好成绩，还占了年轻队员的参赛名额，我退下来给年轻人机会，让他们去拿更多的冠军，不比我硬撑着上场有意义？”你看，这样的退赛，反而比硬撑着上场更有格局，更符合体育精神的本质。
对退赛的包容，才是成熟体育大国该有的底气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大家对“中国队退赛”的态度越来越包容了，以前刘翔退赛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现在攀岩队退赛、U18男篮退赛，评论区里最多的声音是“好好养伤，身体最重要，我们等你们回来”，这不是大家变宽容了，是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强大了，我们的体育观念越来越成熟了。
以前我们太需要金牌来证明自己,所以把胜负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我们不需要了，我们终于明白，体育的本质不是拿金牌，是让更多人爱上运动，是让大家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我身边很多跑马拉松的朋友，前几年跑马哪怕抽筋也要一瘸一拐地走到终点，就为了拿一块完赛奖牌，现在大家都懂了，心率超过180就主动退赛，命比奖牌重要，我去年跑半马，跑到15公里的时候膝盖疼得受不了，旁边的跑友劝我“再坚持6公里就到了，弃赛多可惜”，我想了想还是坐了收容车，虽然没有拿到奖牌，但是膝盖养了两周就好了，现在我还能每周跑两次步，要是当时硬撑着，可能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当我们普通人都开始明白“退赛不是输，是对自己负责”的时候，我们就更没有理由去苛责那些专业的运动员了，我们不需要运动员用断腿、用瘫痪、用一辈子的健康去换一块金牌撑门面，我们更愿意看到他们健健康康地站在赛场上，赢了我们一起狂，输了我们一起扛，就算退赛了，我们也等他们养好伤回来。
下次再看到“中国队退赛”的消息，不妨先别急着敲键盘骂，你要知道，那些站在国际赛场上的孩子，比屏幕前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赢，他们比谁都想披着国旗站在领奖台上，当他们做出退赛选择的时候，心里的痛苦比任何人都多，给他们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包容，这才是一个成熟的体育大国的观众该有的样子，毕竟，比起一时的胜负，我们更在意的，是这些为国家拼搏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回家。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