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旧照片,翻到2019年环法中国赛上海站的合影,我旁边的发小阿凯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美国邮政队服,胸口的7冠星还亮着,嘴角却垮着——十分钟前,有个穿波加查队服的00后车迷指着他的衣服骂:“磕药狗的粉丝也配来环法?” 那天阿凯没跟人吵架,只是攥着领口的队徽愣了好久,这件队服是2004年他爸去美国出差给他带的礼物,花了120美元,是当时读高二的他攒了半年零花钱都买不起的宝贝,他当年穿着这件衣服拿了市中学生自行车赛的冠军,把阿姆斯特朗的海报贴在书桌正对面,高考前熬到凌晨睁不开眼的时候,抬头看见海报上那个戴黄色领骑衫的男人,就觉得还能再刷两套题。 我知道,阿凯愣神不是因为被骂得难受,是他想起2012年阿姆斯特朗禁药丑闻曝光的那个晚上,他把家里所有的签名海报、绝版队刊、甚至戴了6年的Livestrong黄色腕带,一股脑塞到了储物柜最底层,半个月没碰自行车。 关于兰斯·阿姆斯特朗的讨论,已经吵了快20年,有人说他是彻头彻尾的骗子,玷污了环法的神圣;有人说他是抗癌英雄,哪怕有污点也抵不过他给千万人带来的力量,作为跑了8年自行车赛事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因为他爱上骑车的人,也见过太多提到他就嗤之以鼻的人,或许我们早就该跳出“非黑即白”的评判,好好聊聊这个活在争议里的男人,到底留给了我们什么。
从地狱骑回神坛的人:曾是一代人的“自行车上帝”
如果时间停在2005年,阿姆斯特朗会是体育史上最完美的英雄剧本,没有之一。 1996年,25岁的阿姆斯特朗已经是世界顶尖的公路车手,刚拿下世锦赛冠军的他正准备冲击环法冠军,却被查出来晚期睾丸癌,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和脑部,医生给他下的诊断是“存活率不到3%”。 他切了一个睾丸,做了开颅手术切除脑部的肿瘤,接着是四个疗程的化疗,头发掉光,吐到连白开水都喝不下,体重掉了20多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不可能再骑车的时候,他跟主治医生说:“我还要拿环法冠军。” 1998年他正式复出,1999年第一次站在环法的起点线上,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完赛就是奇迹,结果他不仅完赛了,还拿下了总冠军,接下来的6年里,他连拿7届环法冠军,把同时代的所有对手都甩在了身后,那段时间的环法收视率在美国涨了300%,无数原本连自行车都不会骑的人,因为他开始关注这项运动。 我之前在一次民间骑行活动上采访过68岁的老周,他是个有着21年病史的肺癌患者,2002年查出来肺癌晚期的时候,医生说他最多活两年。“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连自杀的力气都有了,我儿子给我带了一本阿姆斯特朗的自传《重返艳阳下》,我翻到他化疗的时候还在病房里练力量的那段,坐在病床上哭了一下午。” 老周现在每天还坚持骑20公里自行车,车把上至今贴着Livestrong的黄色标志,“我第一次骑车的时候,走了500米就喘得站不住,坐在路边摸出当时托人从美国带的黄色腕带,咬咬牙又站起来蹬,这么多年我看着身边跟我同时期的病友一个个走了,我能活到现在,说难听点,这条命是阿姆斯特朗的故事给的。” 那时候的阿姆斯特朗,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体育明星,他是所有身处绝境的人的精神图腾,他创立的Livestrong抗癌基金会,那些年筹了超过5亿美元的善款,帮助了全球几百万癌症患者,黄色腕带卖了超过8000万条,几乎每个癌症患者的手上,都曾戴过那根亮黄色的带子,你现在去问30岁以上的自行车爱好者,十个里有八个会说,自己第一次骑车的原因,是因为阿姆斯特朗。
摔下来的神:禁药丑闻撕碎的完美童话
2012年夏天,美国反兴奋剂机构(USADA)公布了一份1000多页的调查报告,26名证人(包括11名阿姆斯特朗曾经的队友)出具了证词,实锤阿姆斯特朗从1998年就开始系统性使用禁药,包括促红细胞生成素、血液回输、生长激素等等,甚至整个美国邮政车队都有专门的禁药团队,帮车手规避检测。 报告出来之后,UCI(国际自行车联盟)正式宣布剥夺阿姆斯特朗1999-2005年的7个环法冠军,对他处以终身禁赛的处罚,一开始阿姆斯特朗还死咬着不承认,直到2013年参加奥普拉的专访,才终于点头承认自己确实用了禁药。 那段时间整个自行车圈都炸了,我记得当时去采访一个业余赛事,好多车手都把自己车上的黄色腕带撕了,论坛上全是骂阿姆斯特朗是骗子的帖子,阿凯那时候刚工作,把自己珍藏了快10年的签名队服扔到垃圾桶里,被他爸捡回来洗干净塞到了衣柜顶,“我爸当时跟我说,你当年考大学熬不下去的时候,是看着他的海报撑过来的,现在他犯了错,你就要把当年的自己也扔了?” 我后来翻过很多当年的资料,才知道90年代到00年代初的环法,本身就是禁药的重灾区,1998年环法开赛前,Festina车队的车被海关查到一整车的禁药,整个车队直接被退赛,当时有车手私下接受采访说:“那时候你不磕药根本没法完赛,更别说拿冠军,大家都在用,你不用就是垫底的那个。” 但这从来不是阿姆斯特朗犯错的借口,最让人不能原谅的,从来不是他用了禁药,而是他撒谎了13年,甚至为了掩盖真相,不择手段打压那些说出真相的人:当年曝光他使用禁药的车队女按摩师艾玛·奥赖利,被他公开骂是“妓女”“骗子”,收到了无数死亡威胁,十几年找不到工作;还有他的前队友兰蒂斯,因为举报他被禁赛,赔了几百万美元的诉讼费,差点家破人亡,直到2018年,阿姆斯特朗才正式给这些被他伤害过的人道歉,那时候奥赖利已经快60岁了。 我从来不会为阿姆斯特朗的这些行为洗白,他被剥夺冠军、终身禁赛,一点都不冤枉,他欺骗了所有相信他的人,也践踏了体育公平的底线,这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我们恨的到底是阿姆斯特朗,还是被欺骗的自己?
去年我和阿凯去骑川藏线的一段爬坡路,海拔升到4000多的时候,我累得差点把车扔了,转头看见阿凯居然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美国邮政队服,胸口的7冠星还是亮的。 “你不怕被人骂是磕药狗的粉丝?”我逗他。 他擦了擦汗笑:“前两年我就想通了,我当年粉的根本不是他拿了7个环法冠军,我粉的是那个得癌症快死了,还咬着牙要回来骑车的人,他拿冠军靠的是磕药,但是他跟癌症较劲的时候,总没有磕药吧?” 我后来想了很久,我们当年之所以对阿姆斯特朗的丑闻那么愤怒,很大程度上不是恨他,是恨那个被欺骗的自己,我们把所有对“完美英雄”的想象都投射到了他身上,我们相信一个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战胜癌症,就能拿下7个环法冠军,就能创造奇迹,结果他告诉我们,所有的奇迹都是假的,都是靠药物堆出来的,我们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的信仰崩塌了。 但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总希望体育英雄是完美的,是没有任何污点的道德完人,是靠努力就能战胜一切的超人,但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人,有欲望,有懦弱,有时代的局限性,阿姆斯特朗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完美英雄创造奇迹”的童话,而是一个普通人,在绝境里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又在名利的诱惑里跌进了泥沼的真实人生。 去年我去老周家里做客,他的书桌上还摆着那本翻烂了的《重返艳阳下》,中间被撕掉的几页又用透明胶粘了回去,“当年知道他磕药的时候,我气得把书撕了,后来又粘回来了,他是骗了我,但当年我躺在病床上想自杀的时候,是他的故事拉了我一把,这是真的,我戴了18年的黄色腕带,不是为了纪念他是冠军,是为了纪念我自己咬着牙活过来的这20年。” 你看,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英雄,只有能给你带来力量的普通人,阿姆斯特朗的7个冠军是假的,他撒了13年的谎是真的,但他战胜过癌症是真的,他给千万绝境里的人带去希望也是真的,我们不需要把他捧上神坛,也不需要把他踩进泥里,只要他曾经带给你的力量是真的,那就够了。
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造神”,而是“做人”
跑了这么多年自行车赛事,我见过太多年轻的车手,一提到阿姆斯特朗就嗤之以鼻,说他是环法的耻辱,说他玷污了这项运动,但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不能否认,没有他,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人知道环法,就没有这么多普通人愿意骑上自行车。 2023年环法冠军波加查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曾经被问到怎么看阿姆斯特朗,他说:“我不会评价他的选择,我能做的只是保证我自己干净,保证我拿到的每一个冠军都是靠我的腿蹬出来的,但我必须承认,我小时候第一次知道环法,就是因为阿姆斯特朗的故事。” 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我们反兴奋剂,我们骂那些使用禁药的骗子,从来不是为了把所有有污点的运动员都赶尽杀绝,而是为了告诉更多普通人,你不需要靠歪门邪道,靠自己的努力也能站到领奖台上,我们不需要完美的神,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个真实的,哪怕有缺点,却依然愿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人。 回到2019年环法中国赛的那天,那个骂阿凯的00后小车迷,后来蹲在路边听阿凯讲了半个小时老周的故事,讲了阿姆斯特朗当年怎么跟癌症抗争,怎么鼓励了一代人骑车,临走的时候那个小孩给阿凯道了歉,说自己之前只知道他是个磕药的骗子,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故事,回去要找《重返艳阳下》看看。 现在的环法冠军榜里,1999到2005年的那7个位置是空的,阿姆斯特朗的名字已经被彻底从官方记录里删掉了,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在爬坡爬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起有个得过癌症的人,连开颅化疗都熬过来了,还能骑完3000多公里的环法,咬咬牙多蹬了一圈;只要还有人在被确诊癌症的时候,想起有个同样被判了死刑的人,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几十年的寿命,愿意再撑一下,那阿姆斯特朗的故事,就从来没有结束。 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你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股愿意再拼一下的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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