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上海嘉定的社区网球嘉年华,35度的天晒得地面都发软,我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认出了华润豪:他穿着印着“网球种子计划”的灰色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圆滚滚的7岁小男孩调握拍,指尖沾了点小朋友蹭上去的巧克力酱,头凑得极近,连额头上的汗滴到小朋友的球鞋上都没察觉,旁边站着的小孩爸爸举着手机犹豫了半天,凑过来小声问我:“这真是以前打ATP职业赛的那个华润豪啊?我以为职业选手都冷得很,怎么跟隔壁陪孩子打球的邻居似的?”
我笑着点头,想起三年前我在ATP挑战赛的球员通道见过他一次,那时他穿着熨得笔挺的国家队队服,背着专业球拍包,走路带风,脸上带着职业球员特有的、紧绷的锐气,这才短短几年,他身上的锐气早就磨成了软乎乎的烟火气,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点网球场晒出来的阳光感:“对呀,我就是华润豪,现在不打职业了,专门教普通人打网球。”
我见过职业网球最耀眼的光,也咽下过最苦的伤
很多人知道华润豪,都是因为他2019年ATP安宁挑战赛的男双冠军,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职业级冠军,也是当年中国男子网球为数不多的亮眼成绩,但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个冠军,他已经在网球这条路上走了17年。
“我12岁那年全家搬去美国练球,你知道美国中部的冬天有多冷吗?零下十几度,雪没过脚踝,我每天5点就得爬起来练发球,手冻得裂口子,缠两层胶布都能渗出血,练到低血糖摔在球场上,爬起来拍拍土还得继续,教练说差一个发球没完成就不能下课。”聊起以前的职业经历,华润豪转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那里现在还留着旧伤的印记,阴雨天就会发酸,“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排名、积分、大满贯,觉得网球的全部意义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2019年安宁站夺冠那天,高原风刮得球都发不稳,他的发球局连着被破了两个,抢七的时候手都在抖,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搭档冲过来抱他,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胳膊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哭,晚上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妈妈在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完整,说当年她骑着自行车送他去练球,冻得膝盖得了老寒腿,现在终于值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会一路往上走,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能站在大满贯的正赛赛场上,直到2020年的疫情给了他当头一棒。
“赛事停了8个月,我不敢停训,家里没有球场,我就在车库对着墙打,每天打两个小时,打到后来肩疼得抬不起来,穿衣服都得让室友帮忙,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肩袖撕裂了3毫米,再继续打就得做手术,术后能不能恢复正常生活都不好说,更别说打职业了。”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3天,删光了手机里所有的比赛视频,对着以前的冠军奖杯坐了一整夜,烟抽了半包,连窗帘都没拉开,直到启蒙教练给他打了个电话,开口就骂:“你打了20年网球,除了冠军就没剩下点别的?你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球拍的时候,想的是拿大满贯吗?你不就是觉得打球好玩吗?”
那通电话把他骂醒了,2021年初,他正式宣布退役,离开了自己拼了半辈子的职业赛场。
脱下职业球衣的第一天,我在小区网球场被大爷打懵了
刚退役的那段时间华润豪特别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有人找他去做职业队教练,有人找他去开高端网球俱乐部,一节课收八百块的那种,他都拒绝了。“我那时候就是有点拧,觉得以前打职业的时候,网球太‘贵’了,好的教练、好的场地、好的装备,都是烧钱堆出来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起,我不想再继续做这种‘精英网球’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穿个普通T恤短裤,去小区楼下的公共网球场打球,第一次去就被个60多岁的张大爷上了一课。“大爷打了20年和平球,从来没学过专业动作,切削又稳又转,我一开始还想着让着点,结果连着接飞三个球,旁边围观的阿姨还喊‘小伙子你这不行啊,多跟老张学学’,给我弄得哭笑不得。”那天他跟张大爷打了一个半小时,出了一身汗,结束之后张大爷拉着他去小区门口喝冰可乐,说自己退休之后才开始打网球,也不想打什么比赛,就是每天出来动一动,跟老伙计们聊聊天,比在家闷着强多了。
那天喝着冰可乐,华润豪突然就开窍了:他以前把网球当成必须要赢的战场,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网球就是个能让人开心的运动而已,不需要积分,不需要排名,甚至不需要动作标准,能出汗、能开心就够了。“我那时候突然觉得,中国网球这么多年,被职业赛场的光环抬得太高了,大家一提到网球就想到李娜、大满贯、几十万的训练费,觉得这是有钱人玩的运动,普通人碰都不敢碰,可凭什么啊?羽毛球乒乓球能在公园打,网球怎么就不行?”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我自己之前对网球的印象就是“贵族运动”,问过家附近的培训班,一节课要380块,还得买几千块的专业球拍,算了算成本直接劝退,直到这次嘉年华上,华润豪给了我个几十块的新手拍,教了我10分钟正手动作,我就能连续接五六拍,打了20分钟出了一身汗,那种击中球的爽感,跟我平时打羽毛球的快乐根本没有区别,很多时候一项运动的“门槛”,根本不是运动本身带来的,是人为加上去的精英滤镜而已。
跑遍27个城市的社区球场,我想拆掉网球的“精英滤镜”
从那之后,华润豪就一门心思扎进了民间网球普及里,他开了短视频账号,不教什么高大上的职业技巧,专门给普通人做科普:“新手第一支球拍不用买贵的,100块的碳素拍足够用”“很多城市的社区球场都是免费的,我把地址整理出来放在评论区”“不用报几万块的培训班,跟着我这几个入门视频练,半个月就能打回合”。
刚开始做的时候骂声特别多,有人在评论区说“好好的职业选手混成这样,丢网球的脸”,还有人说“你教的都是不标准的动作,误人子弟”,华润豪刚开始还会难过,直到有个大二的学生给他发私信,说“我家里条件不好,以前一直觉得网球是有钱人玩的,看了你的视频,我花80块钱买了个二手拍,在学校的免费球场打了三个月,现在已经能跟校队的同学打了,谢谢你让我敢碰网球”,他看完那条私信直接就哭了,说比当年拿冠军的时候还感动。
过去两年他跑了27个城市的社区球场,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在重庆的一个老社区,那里的网球场还是十几年前建的,地面都裂了缝,几个小孩拿木板当球拍,对着墙打用橡皮筋捆起来的旧网球,他当时看着特别难受,回去就联系了当地的网球协会,捐了20支儿童拍,还跟社区约定每个月抽一天过去免费教球,上个月他发了条视频,当年那个拿木板打球的小男孩,现在已经能连续打20个正手回合了,站在球场上笑得露出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之前有人问我,你一个前职业选手,去教普通人打球掉不掉价?我就跟他说,李娜姐拿大满贯是给中国网球长脸,我让多1000个普通人拿起球拍,是给中国网球扎根,哪有什么掉价的?”华润豪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穿西装的白领下班过来试打,打飞了球还不好意思地挠头,“你看,以前大家觉得打网球得穿专业运动服,得有教练陪,现在穿着西装下班过来打两拍,不也挺好吗?运动哪有那么多规矩。”
网球的未来,从来不是只靠几个天才选手撑着
这次的社区网球嘉年华,就是华润豪牵头办的,300多个人报名,最小的4岁,最大的72岁,有推着轮椅过来的阿姨,以前打排球伤了腿,现在想试试坐着打网球;有一家三口一起来的,爸爸打飞了球妈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小孩抱着球到处跑;还有几个外卖小哥,趁午休时间过来玩两局,说之前经常路过球场,不敢进来,这次听说免费,就过来试试。
“我现在的梦想,不是拿大满贯了,是以后我逛公园的时候,能看到到处都有人打网球,就像打羽毛球、打乒乓球那样普遍,有人打竞技的,有人打着玩的,大家拿起球拍就能凑一局,不用问你是什么水平,不用管你有没有专业装备,开心就好。”嘉年华结束之后我们坐在路边吃烤串,华润豪咬着烤串说得眼睛发亮,他脖子上挂着个旧的ATP参赛证,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是他和过去职业生涯的连接,也是他现在往前走的底气。
我之前在体育行业做了5年,听过太多人说“中国网球不行,就是因为没有天才选手”,可我现在觉得,中国网球缺的从来不是天才,是让更多普通人敢拿起球拍的土壤,要是没有这么多愿意沉到民间的普及者,就算出了再多的大满贯冠军,网球也永远是少数人的运动,没有办法真正活起来。
那天分开的时候,华润豪塞给我一支新手拍,说“有空就去打,不用怕打得不好,打球嘛,开心最重要”,我拿着那支几百块的球拍,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运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让多数人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而华润豪现在做的,就是把曾经高高在上的网球,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一个想打球的人,都能拿起球拍,站到球场上,这或许比他拿多少个冠军,都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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