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23号,我在山东菏泽郓城的老露天篮球场待了整整6个小时,38度的高温把鞋底烤得发软,场边围了近四千个观众:光着膀子摇蒲扇的大爷、穿校服攥着冰棒的中学生、推婴儿车来的宝妈,还有骑着三轮车卖冰粉的阿姨,挤得场外的非机动车道都走不通,中场休息时,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耐克T恤、晒得皮肤黢黑的男人举着话筒喊:“刚才扣篮的小伙子,到主席台领一双球鞋!另外提醒下看台的家长,看好自家小孩,别往场地里跑!”
我以为他是请过来的主持人,旁边的观众戳了戳我:“这就是王朝正,咱们郓城夏季联赛的‘总导演’,办这个比赛12年了,我们每年夏天就等他这档子事。”那天我跟他聊到深夜,听他讲了12年办赛的苦辣酸甜,也推翻了我做体育媒体5年以来的很多固有认知。
最开始办赛,我只是不想让兄弟们没球打
王朝正是1989年生人,大学读的是体育教育专业,2008年毕业回郓城的时候,没找体制内的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体育用品店,那时候郓城的公共运动资源少得可怜:全县城只有3个对外开放的篮球场,其中两个是学校里的,放学就锁门,剩下一个在老体育场,是土场,坑坑洼洼的,摔一跤胳膊上能蹭掉一层皮,还经常被跳广场舞的队伍占了半场。
“那时候我和一帮球友,每周都开车跑几十公里去周边的县打球,光油费一个月都要花掉小一千。”王朝正挠了挠头,“2012年夏天的时候我就想,不然咱们自己凑个比赛?也不用多正规,有个裁判,有个计分板,赢了有个奖杯拿就行。”
第一届比赛办得极其简陋:一共12支球队报名,每支收500块报名费,加起来才6000块,剩下的2万多块钱成本,都是王朝正自己掏的腰包,场地就是那个土场,裁判是他找的以前大学的同学,包吃住不给钱,计分板是手写的,矿泉水是一块钱一瓶的杂牌,连个遮阳棚都没有,当时身边很多人都笑他:“小王脑子有病吧,自己贴钱找罪受,办这种比赛有啥用?”
但他没想到,第一届比赛的决赛那天,出了件让他记到现在的事:决赛前半小时突然下了暴雨,场地上积了快十公分的水,他拿着话筒正准备宣布比赛延期,没想到在场的球员、观众全都动了起来:有人从家里拿扫把,有人拿拖布,还有个开餐馆的观众,直接扛了一摞擦桌子的抹布过来,三四十个人蹲在地上擦水,擦了一个多小时,硬是把场地给清出来了。
“那天决赛打完,所有人身上都是泥,球员的球衣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我们拍了张合影,现在还贴在我店里的墙上。”王朝正说,“那天我就觉得,这个比赛我得办下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这帮真的爱打球的人。”
我做体育媒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聊体育张口就是NBA总决赛、欧冠绝杀、奥运金牌,好像体育就等于顶级赛事、等于明星球员、等于热搜流量,但那天我看着王朝正手机里那张皱巴巴的合影,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最常忽略的,恰恰是体育最基础的功能——它就是一群普通人的热爱,是你忙了一周之后,能和兄弟一起痛痛快快打场球的爽感,是你投进绝杀之后,周围人给你的欢呼,这种需求朴素到不值一提,但恰恰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
办赛12年,我见过太多比职业联赛还热血的故事
王朝正的篮球赛办了12年,从12支球队办到32支球队,从土场办到塑胶灯光场,参赛的人从十几岁的初中生到六十多岁的退休老人,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开挖掘机的师傅、卖早餐的个体户、老师、医生、快递员、在外上学回来过暑假的大学生,他说这12年见过的故事,比我写过的赛事报道都精彩。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李磊的挖掘机司机,每年都参赛,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2019年半决赛前一周,他在工地上脚崴了,骨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队友都劝他别来了,好好养伤,结果半决赛那天,他拄着拐就来了,非要上场打最后两分钟:“我哪怕上去投一个球就行,兄弟们拼了大半个月进的半决赛,我连场都不上,以后想起来得遗憾死。”
最后教练实在拗不过他,让他上去打了两分钟,他接球就投了个三分,居然空心进了,全场几千人一起喊他的名字,喊得我旁边的大爷蒲扇都摇掉了,后来李磊说,那个球他能吹一辈子,“平时开挖掘机累得要死,就靠每年打这个比赛有点念想,那个三分进的时候,我觉得这半年的苦都值了。”
还有个叫张浩的小孩,2018年的时候来报名,那时候他才上高二,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喜欢打球,但是连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没有,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鞋头都磨破了,他凑不齐报名费,站在报名点门口犹豫了半天,王朝正看见了,不仅免了他的报名费,还给他拿了一双自己穿的旧球鞋,那届比赛张浩拿了得分王,后来他考上了山东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每年暑假都回来当志愿者,帮着吹罚、搬物资、给小球员做培训,一分钱都不要。
去年还有个62岁的王建国大爷,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带着一帮平均年龄58岁的“老年队”参赛,居然打进了八强,赢的是平均年龄22岁的大学生队,那天比赛打完,大爷抱着8岁的孙子在主席台旁边哭,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哪有比赛打啊,找个场地都难,现在我孙子在台下喊爷爷加油,我觉得我还能再打十年。”
我之前在CBA的赛场待过好多次,见过郭艾伦绝杀之后全场山呼海啸,也见过球员夺冠之后抱在一起哭,但说实话,那些场面都没有王朝正给我看的这些短视频让我动容,职业体育的热血,多少带着点商业包装的痕迹,但是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没有剧本,没有流量,甚至没人给钱,他们拼尽全力,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那点喜欢,这种最纯粹的劲儿,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内核。
被骂被坑被质疑,我也想过放弃,但观众的喊声把我拉回来了
办赛12年,王朝正踩过的坑数都数不过来,他说自己无数次想过干脆别办了,但是每次都舍不得。
最惨的是2016年,他好不容易拉到一个本地开发商的赞助,答应给5万块钱,他当时想着终于不用自己贴钱了,就把预算提了点,给球员买了保险,换了新的篮球架,还请了专业的裁判团队,结果比赛办完了,开发商的老板跑路了,工钱、裁判费、场地租金加起来欠了8万多,他没办法,把自己开了三年的哈弗H6卖了才填上窟窿。
那时候他老婆跟他吵了快一个月,说“你再办这个破比赛,我们就离婚”,他把自己关在店里三天,想着明年说什么也不办了,结果第四天早上他开门,门口站了二十多个经常来打球的球友,手里都攥着信封,有给500的,有给1000的,还有个经常来场边看球的卖包子的张大爷,塞给他2000块钱:“小王,我们大伙都知道你难,钱不够我们凑,你不能不办啊,我们夏天就等着这个比赛活呢。”他拿着那摞皱巴巴的钱,当场就哭了。
还有2019年,有一场比赛裁判判了个争议球,输球的那队球迷不满意,到处说他收了钱吹黑哨,微信、短视频平台的私信骂他的消息有几千条,有人还跑到他的店里闹事,说要让他在郓城待不下去,他委屈了好几天,后来把所有比赛的全场录像、裁判报告、还有整个赛事的收支明细,全都发到了网上,还打印出来贴在了球场门口,足足贴了十多米长,后来带头骂他的那个小伙子专门来找他道歉,说“王哥,我误会你了,以后我来给你当志愿者维持秩序”。
疫情那三年,没法办线下比赛,他就组织线上投篮挑战赛,让大家拍自己在家投篮的视频发给他,他自己掏钱买奖品,球鞋、篮球、运动服,给获奖者寄过去,那时候有个在外地打工的郓城人给他发私信,说“王哥,幸亏有你这个比赛,我隔离在家天天练投篮,不然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
我之前总觉得,现在村BA火了,草根体育的春天来了,资本都往这个赛道涌,好像随便办个比赛就能赚钱,但跟王朝正聊完我才知道,在“村BA”这个词上热搜之前,有无数个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在没人关注的县城、乡镇,默默扛了一年又一年,他们赚不到大钱,甚至还要贴钱,受委屈,被误解,但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职业体育、体育产业全都是空中楼阁。
中国体育的未来,不该只盯着领奖台
这两年王朝正的比赛名气越来越大,今年还有从河南、江苏专门过来参赛的队伍,最多的时候场边有一万多观众,比很多CBA球队的主场观众都多,政府也给了他支持,去年拨了10万块钱的补贴,他一分钱都没揣自己兜里,全用在了升级场地上:铺了新的防滑塑胶,换了更亮的夜灯,还给所有参赛球员都买了意外险,连场边的观众都有公共保险。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把比赛搞大一点,请点网红、明星过来,上上热搜,拉点赞助赚点钱?他摇了摇头:“我不想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钱要是都花在请明星上,用在球员、场地上的钱就少了,我办这个比赛,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办的,要是为了上热搜,反而偏离初衷了。”他现在的计划是,明年要增加少儿组和女子组的比赛,还要在下面的乡镇办分赛场,让更多偏远地方的人也能参与进来。“我不指望这个比赛有多火,我就希望以后郓城的小孩,想打球的时候有地方打,有比赛打,长大了想起自己的青春,不是只有刷短视频、打游戏,还有在球场上流汗的日子。”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中国的篮球人口超过1亿,但是每年能参与到正规赛事的人不到1%,我们总在吐槽中国篮球成绩不好,足球成绩不好,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一个从小喜欢打球的小孩,找不到免费的场地,没有能参与的比赛,身边的人都告诉他“打球能当饭吃吗?不如好好学习”,他怎么可能把篮球当成一辈子的热爱?我们总在说体育产业是万亿市场,但是这个市场的根基,从来不是那些动辄百万千万的赞助,不是热搜上的话题,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每一个愿意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的普通人,每一个愿意给自己孩子买篮球的家长,每一个像王朝正这样,在县城里默默办了十几年比赛的普通人。
我离开郓城的那天,王朝正送我到车站,手里攥着今年的赛事秩序册,封面是去年比赛的大合影,几千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一脸灿烂,他跟我说:“明年你再来,我们的比赛会更好。”车开的时候,我看着路边的篮球场,几个穿校服的小孩在打球,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希望,从来不在鸟巢,不在五棵松,不在热搜榜上,而在这些县城的露天球场里,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在王朝正们一年又一年的坚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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