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西龙游县出差,我在老城区的公共篮球场见到了任程鸣,他正蹲在地上给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系鞋带,洗得发白的CUBA旧球衣套在晒得黢黑的身上,后背的12号号码磨得只剩半块印子,膝盖上的护膝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疤痕,旁边围了七八个穿同款橙色球服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喊“任教练你快来看我刚练的胯下运球”。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县城里随处可见的篮球爱好者没区别的男人,是整个衢州市最早拿到中国篮协A级青少年教练员证的教练之一,12年前放弃了杭州头部篮球俱乐部开出的8000元月薪(2011年当地平均工资才3000出头),扎回县城当了个“孩子王”,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3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太多人把体育的路走窄了,也把普通孩子的可能性堵死了。”
“我当年就是被‘没天赋’三个字劝退的”
任程鸣和“天赋论”的梁子,从12岁那年就结下了。 他从小爱打球,初中时是校队主力,12岁去市里体校参加选拔,教练捏着他的骨龄片瞥了一眼,轻飘飘扔下一句:“最多长到1米78,打不了专业队,没天赋,别浪费时间了。”这句话像盆冷水,直接浇灭了他当时想走职业路线的念头,他抱着篮球在体校门口哭了一下午,之后有大半年都没碰球。 “现在想想那教练说的也不算错,我最后确实只长到1米76,打职业肯定没戏,但凭啥没天赋就连打球的资格都没有了?”任程鸣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球衣,“后来我还是偷偷练,考大学选了体育教育专业,大三还打进了CUBA浙江赛区的替补阵容,拿了专科组的季军,你说这算有天赋还是没天赋?” 2011年毕业的时候,杭州一家连锁青少年篮球俱乐部给他开了8000元的底薪,加上课时费月薪能过万,他打包好行李准备去报到,回县城收拾东西的那天,路过自己以前上学的初中,看见一群小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上瞎打,一个小孩崴了脚坐在地上哭,周围没人知道怎么处理,还有人喊着“站起来接着跑”,他蹲下来给小孩做了紧急处理,问他们“你们没有教练吗”,小孩们摇头说“学校的体育老师不会教篮球,我们都是跟着短视频学的”。 那天他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半小时,直接给杭州的俱乐部打了电话说不去了,转头就在县城租了个旧仓库,改造成了半室内的篮球场,当起了县城第一个专业青少年篮球教练。 第一个月他只招到7个学生,其中就有后来成为衢州市初中生联赛MVP的浩浩,浩浩那时候10岁,体重140斤,跑两步就喘,爸妈送过来的初衷就是“减减肥就行,没指望他打球”,身边所有人都说这孩子“笨手笨脚的,肯定不是打球的料”,任程鸣没说啥,给浩浩定制了专属训练计划:先不练跑跳,每天从拍10个球不落地开始,练了半个月改成100个,再慢慢加走路运球、定点投篮,每天额外陪他多练20分钟走步折返跑。 练到第三年,浩浩长到了1米82,瘦了40斤,成了县初中篮球队的主力后卫,去年打市联赛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浩浩接队友传球直接投了个三分绝杀,下场的时候他爸妈在观众席哭的稀里哗啦,之前给任程鸣测骨龄的那个体校教练,现在还经常找他要浩浩的资料,想把孩子招进市青年队。 “你说浩浩有天赋吗?10岁的时候谁能看出他有天赋?”任程鸣晃了晃手里的水瓶,“太多人总喜欢先给孩子贴标签,‘没天赋’这三个字,不知道掐灭了多少孩子的兴趣。”
“天赋是上限,认真才是普通人的入场券”
我去采访的那天下午,刚好赶上女子队训练,队伍里个子最矮的小姑娘叫朵朵,11岁,身高才1米42,却是队里的控球后卫,运球快得像个小炮弹,连续胯下变向把比她高一头的队友晃得站不稳。 朵朵刚来的时候,家里几乎没人支持她打球,奶奶最先反对:“女孩子家家的,晒得黢黑不说,个子这么矮,能打出啥名堂?不如去学舞蹈学钢琴,以后还能加分。”爸妈也犹豫,说“我们俩都不高,她肯定没天赋打专业,浪费那时间干啥”,朵朵是偷摸跑到球场看别人打球,扒着围栏看了半个月,任程鸣注意到她,主动问她要不要试试,她使劲点头,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 任程鸣主动给她爸妈打了三次电话,说“先让她练三个月,要是没进步我一分钱不收”,朵朵也争气,每天第一个到球场,最后一个走,力量不够投不动篮,就每天加练15分钟手腕力量,对着墙拍球一拍就是半小时,练了半年,她就能稳稳投中罚球线的投篮,去年参加浙江省小篮球联赛浙西赛区的比赛,对面的队伍看她个子矮,根本不防她,她连着进了3个三分,直接把对面打停,最后拿了赛区的“抢断王”,现在朵朵奶奶每场比赛都来观赛,拎着一兜自己煮的茶叶蛋,打完球给所有小孩分,逢人就说“我孙女打球可厉害呢”。 12年里任程鸣教过1200多个孩子,其中只有3个进了省青年队,17个通过体育特长生考上了重点高中,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孩子:有以前内向到不敢和人说话的小男孩,打了两年球成了队里的开心果,主动当队长组织比赛;有以前一到换季就感冒发烧的小女孩,练了一年篮球,全年没去过医院;还有去年的县中考状元,从小到大每周都来练两次球,说“打球是最好的放松,学累了跑半小时,比睡一个小时都管用”。 “现在太多家长一上来就问我‘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打专业’,我都跟他们说,99%的孩子这辈子都走不到拼天赋的阶段。”任程鸣给我算了一笔账,“你每周练3次,每次2小时,一周才6小时,除去喝水休息偷懒的时间,有效训练时间可能才3小时,就这点付出,也好意思谈天赋?很多人说体育是吃天赋饭的,我不否认,但天赋决定的是你能不能站到行业最顶端,对于普通人来说,你只要认真练,打得开心,练个好身体,练出不怕输的劲,这就够了,天赋是上限,可认真才是普通人的入场券啊。”
“县城体育的缺口,从来不是钱,是愿意蹲下来的人”
任程鸣的篮球班,到现在一节课还是50块钱,寒暑假集训10天也才收400块,比县城里的美术班、舞蹈班便宜一半都多,前几年有外地的培训机构找他合作,说要给他包装成“明星教练”,开高端训练营,每人收一万块钱,带孩子去打商业比赛,赚的钱五五分成,他直接拒绝了。 “县城里的普通家庭,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千,一万块钱是人家大半年的生活费,我要是搞那个,不是把普通人家的孩子拦在球场外面吗?”任程鸣说,刚创业那几年最难,旧仓库的球场下雨就漏雨,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他自己掏了三万块钱铺地胶、装篮架、买空调,最穷的时候连2000块房租都交不起,靠去外地给人当临时裁判赚外快补窟窿,也从来没涨过学费。 去年教育局给老城区的公共球场翻新,免费给他用,他干脆开了个免费的留守儿童篮球班,每周六下午上课,不收一分钱,唯一的要求就是训练结束要帮忙捡球擦地板,15岁的小宇是这个班的第一个学生,爸妈在温州打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以前放学就泡在网吧里,成绩倒数,后来偶然来球场看球,任程鸣让他免费跟着练,现在小宇不仅成绩进到了班级前10,去年还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暑假回来主动当免费助教,说“以后我毕业了也回县城当教练,跟任哥一样”。 “好多人说县城搞体育难,没钱没资源没人重视,我觉得不是。”任程鸣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孩子,“你看这些小孩,穿的球鞋不一定是名牌,球场也不是什么专业级的,但他们跑得比谁都开心,县城体育的缺口从来不是钱,是愿意蹲下来,认认真真教普通孩子打球的人,你别总想着赚快钱,别总想着只招有天赋的好苗子出成绩,你愿意给普通孩子多一点耐心,就会有无数个孩子给你惊喜。”
“我做的不是体育培训,是给普通孩子多开一扇窗”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任程鸣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根一块钱的老冰棍,孩子们挤在他身边闹,有人喊他“任教练”,有人喊他“任哥”,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手机里存了几千个视频和照片,都是这些年教过的孩子打球的画面:有刚学拍球摔得屁股开花还笑的小丫头,有拿了奖举着奖杯蹦的小男孩,还有上了大学的孩子给他发的自己在大学校队打球的照片,他都分类存在相册里,备注上名字和年份。 “很多人问我留在县城后不后悔,毕竟当年留在杭州的同学,现在有的年薪都上百万了。”任程鸣咬了一口冰棍,说,“我一点都不后悔,去年我教的第一届学生里有个姑娘,毕业之后当了护士,疫情的时候去武汉支援,回来给我发消息说,‘任哥,当年你教我们打球说遇到困难别认输,我在武汉撑不下去的时候就靠这句话扛过来的’,你说我赚多少钱能换回来这句话?” 在任程鸣看来,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要么觉得打体育就得走专业、拿金牌、赚大钱,要么觉得没天赋就没必要学,浪费时间耽误学习,但他觉得,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培养冠军,是教育:你投100个篮肯定比投10个篮准,你跑10圈肯定比跑1圈体能好,体育会公平地回报每一个付出的人;你打比赛会输,会遇到猪队友,会投丢绝杀球,你得学会接受失败,学会和人合作,学会摔倒了再爬起来,这些品质,比你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我从来不会跟家长说‘你家孩子以后能当职业球员’,我只会跟他们说,你让孩子来打球,至少能练个好身体,能多交几个朋友,能遇到挫折的时候不轻易认输。”任程鸣说,“我做的不是体育培训,是给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多开一扇窗,让他们知道,除了上学考试之外,还有一条路能让他们找到自信,找到快乐,哪怕他们以后一辈子都不打职业篮球,这些东西也能跟着他们一辈子。”
写在最后
离开球场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橙色的阳光洒在球场上,小孩们的喊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混在一起,特别有生命力。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中国体育的根基在哪里”,有人说在职业联赛,有人说在国家队的成绩,但那天见过任程鸣之后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金字塔尖,而是在无数个小县城的公共球场上,在任程鸣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愿意告诉普通小孩“你也可以”的基层教练手里。 我们不需要每个孩子都成为姚明、易建联,也不需要每个孩子都能拿金牌,但我们需要让每个普通孩子,都有机会站在球场上,享受奔跑和流汗的快乐,都能在运动里学会坚持、学会勇敢、学会不怕输,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也是任程鸣这样的人,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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