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东京奥运会开幕前，组委会宣布将在奥运村发放15万个安全套的新闻冲上热搜，评论区里满是“运动员精力这么旺盛吗”“果然赛场之外还有另一场比赛”的调侃，原本是出于性健康保障的常规操作，愣是被网友解读成了桃色彩蛋，直到现在，只要提到“运动员性生活”这几个字，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要么是猎奇吃瓜，要么是嗤之以鼻：“运动员不好好训练琢磨这些？”
但很少有人愿意正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运动员首先是有正常生理和情感需求的普通人，其次才是站在赛场上争金夺银的职业选手，他们的性生活从来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禁忌话题，而是和运动损伤康复、心理压力疏导、膳食营养补充一样,直接影响竞技状态的核心健康命题。
“赛前禁欲提成绩”？骗了几代人的体育伪科学
关于运动员性生活最广为人知的谣言，莫过于“赛前必须禁欲才能保持状态”，这个说法几乎是国内外几代教练的“金科玉律”：赛前一个月不许和家属见面、封闭式管理没收手机、发现谈恋爱直接处罚,类似的规定在职业体育圈流行了几十年。
我前几年采访过一个中超球队的老队医，他给我讲过一个真实的事：2019年他们队换了个崇尚“铁血管理”的新教练，上任第一周就宣布，所有球员赛前半个月不许和家属、伴侣见面，连视频通话都只能在队医的监督下打10分钟，美其名曰“保存体力，杜绝杂念”，结果那段时间球队的成绩一落千丈，连续三场输球，场上球员要么情绪烦躁动不动就吃牌，要么注意力不集中连低级失误都犯，后来教练组私下找球员访谈，几个老队员才敢说实话：“每天训练完就待在宿舍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偷偷和家里联系，根本休息不好，哪来的精力踢球？”后来教练松了口，允许家属每周三来基地探班，只要不在外面过夜就不干涉，结果下一场比赛球队就2:0赢了对手，赛后有球员和队医开玩笑：“终于睡了个踏实觉，跑起来都轻了两斤。”
赛前禁欲提成绩”的说法早就被专业研究证伪了，美国运动医学学会2018年发布过一份跟踪报告，研究人员找了120名涵盖足球、田径、游泳、举重等不同项目的男性运动员，分别测试他们赛前一周有正常性生活和完全禁欲状态下的爆发力、耐力、反应速度等核心指标，最终结果显示两组数据的差异不到1%，完全属于正常波动范围，反而长期禁欲的运动员焦虑指数比正常有性生活的运动员高37%，出现失眠、注意力不集中的概率是后者的2.4倍，对于女性运动员来说，和谐的性生活还能调节雌激素水平，有效缓解经期运动带来的腰酸、情绪烦躁等不适,对状态的正向作用反而更明显。
林丹早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接受采访时就直接戳破过这个谣言：“我从来不信什么赛前禁欲的说法，正常的家庭生活反而能让我放松下来，你刻意去压抑，反而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更影响训练。”大家熟悉的“亚洲飞人”苏炳添，和妻子林艳芳从校园恋爱走到现在，每次大赛前都会和妻子视频聊天，他多次在采访里说“和家人聊天是最好的解压方式”,也没见正常的婚姻生活影响他跑进9秒83打破亚洲纪录。
我始终觉得，把“禁欲”和“成绩”绑定的本质，是把运动员当成了没有情绪的比赛耗材，默认他们的身体只需要为比赛服务，连正常的生理需求都要为成绩让步，但很多时候真正影响成绩的根本不是性生活本身，而是“我有性生活就会影响成绩”的负罪感和焦虑感，这种心理负担对状态的消耗,比性生活的体力消耗大得多。
被猎奇、被规训：运动员的性需求为什么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既然是正常的生理需求，为什么“运动员性生活”直到现在还是大家避而不谈的禁忌？本质上来自两方面的错位：大众的猎奇凝视,和运动队长期以来的反人性规训。
先说大众的态度，只要提到运动员的情感和性生活，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是吃瓜调侃：奥运村发安全套，大家第一反应是编段子调侃“奥运村的夜生活”；有运动员公开恋情，评论区里全是“你还有心思谈恋爱？成绩下滑了对得起谁”的质问；要是有个别运动员爆出私生活混乱的新闻，更是直接给整个群体贴上“精力过剩就乱搞”的标签，前几年有个短道速滑的小将拿了世界冠军之后，在微博晒了和女朋友的合照，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不好好训练谈恋爱，下次比赛肯定拿不到牌”，仿佛运动员拿了奖牌之后就该断情绝爱,连谈恋爱都成了原罪。
而在运动队层面，长期以来的“成绩至上”逻辑，更是把运动员的情感需求当成了影响成绩的洪水猛兽，前跳水奥运冠军吴敏霞在退役后接受采访时就说过，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队里明确规定25岁之前不许谈恋爱，发现一次就警告，发现两次直接退回省队，整个青春期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训练、宿舍、食堂三点一线，连和异性队员说话多了都会被教练找去谈话，导致她退役之后连怎么和异性正常相处都要慢慢学，2020年某省花样游泳队还出过一个新闻：一个19岁的女队员和同队的男队员谈恋爱被教练发现，直接被停训三个月，退回了地方市队，给出的理由是“心思不在训练上，影响队内风气”。
我之前接触过一个17岁的青年举重队队员，他偷偷和体校的女同学谈恋爱，每次见面之后都特别有负罪感，觉得自己“对不起教练的培养，耽误了训练”，训练的时候经常走神，成绩反而掉了5公斤，后来队里的心理医生给他做了两个多月的疏导，告诉他“有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事，只要平衡好时间，根本不会影响训练”，他的负罪感慢慢消失之后，成绩才慢慢回到了之前的水平,后来还拿了全国青年赛的冠军。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造神运动”，本质上是一种精致的利己主义：我们需要他们拿奖牌为国争光，就默认他们应该剥离所有普通人的欲望，不能谈恋爱、不能有娱乐活动、连正常的生理需求都要为成绩让路，一旦他们表现出普通人的一面，不务正业”，但我们忘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想在训练累了的时候和喜欢的人吃顿饭，也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把这些正常的需求污名化成“禁忌”,本身就是对运动员最大的不尊重。
从禁忌到正视：把性健康纳入保障体系，才是职业体育的真正成熟
值得高兴的是，最近几年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的职业体育圈，都在慢慢打破这个禁忌,开始把运动员的性健康当成正常的保障内容来对待。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组委会除了常规发放安全套之外，还专门在奥运村设置了性健康咨询台，安排了专业的医生和志愿者，给运动员科普性健康知识、预防性侵害的注意事项，当时有外国运动员把咨询台的科普手册拍下来发到社交平台，获赞超过10万，很多网友评论说“这才是真正的人性化”，现在国内很多国家队也早就放开了对运动员恋爱的限制，只要不影响训练，教练不仅不会干涉，还会主动给队员留出和家人相处的时间：短道速滑奥运冠军任子威的妻子就是他的队友，两个人一起训练了十几年，任子威之前采访的时候说，每次训练遇到瓶颈的时候，都是妻子陪着他加练，他拿金牌之后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妻子的支持；跳水队的奥运冠军陈艾森和队友的恋情也公开了很久，教练和队里都很支持,从来没有因为谈恋爱影响过他的参赛资格。
国外的很多做法也值得我们参考：挪威冬奥代表团每次参加大赛，都会专门预留1/3的家属陪同名额，承担家属的机票和住宿费用，让运动员在训练之余能和家人爱人相处，代表团的队医在采访时说“运动员在大赛期间的压力是普通人的几十倍，和伴侣相处是最有效的解压方式，我们算过账，花在家属身上的钱，比请心理医生的成本低多了，效果还好”；NBA的很多球队也早就取消了客场比赛不许带家属的规定，只要球员赛前按时参加训练、不熬夜,带不带家属完全是个人自由。
正视运动员的性需求，不是鼓励大家私生活混乱，而是要建立一套科学的保障体系：首先要彻底破除“禁欲提成绩”的伪科学观念，不要把正常的情感和生理需求当成洪水猛兽；其次要给运动员做系统的性教育，尤其是未成年的青年运动员，要给他们科普性健康知识、性同意教育，既要避免不安全性行为带来的健康问题，也要预防性侵害事件的发生；最后要划清管理的边界，不要一刀切地禁止谈恋爱，把“是否影响训练状态”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尊重运动员的私人生活选择权。
我之前看过一个体育社会学家的观点：“判断一个国家的职业体育是否成熟，不是看它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它有没有把运动员当成真正的‘人’来对待。”我们现在讨论运动员的性生活，不是为了猎奇吃瓜，而是希望大家能慢慢接受一个事实：那些为我们带来荣耀的运动员，他们不是没有感情的奖牌机器，他们也需要爱，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被当成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来尊重，什么时候我们再看到“奥运村发安全套”的新闻，不再想着编段子调侃，而是觉得这就是和发矿泉水、发创可贴一样的常规保障，我们的职业体育,才算真正走到了成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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