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我在北京工体北门的烧烤摊陪发小阿凯撸串,他把刚刷到的FIFA最新世界排名怼到我脸上,手机屏幕亮得晃眼:中国男足排名从第79位暴跌到第96位,亚洲范围内直接从第11掉到第18位,排在我们后面的亚洲国家只剩柬埔寨、老挝、缅甸这些听名字就觉得“足球水平有限”的队伍,而被我们嘲讽了十几年的泰国排第90,越南排第94,都稳稳压了我们一头。 阿凯把手里的冰啤酒一口灌了半杯,胸前印着武磊名字的7号国家队球衣被酒浸湿了一大块:“我2002年跟我爸在小卖部看世界杯的时候,你知道国足排多少吗?第50!我那时候才10岁,跟我爸说以后我要去现场看国足拿世界杯冠军,现在我32了,我儿子都5岁了,我连跟他说‘爸爸喜欢看国足’都觉得丢人。” 作为跑了8年足球线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国足赢韩国时长沙贺龙体育场外几万人齐唱《怒放的生命》的狂热,也见过输叙利亚后“退钱哥”在采访镜头前红着眼睛嘶吼的崩溃,但这次排名狂跌带来的无力感,比任何一场输球都更让人喘不过气——因为我们都清楚,这不是某一场比赛发挥失常的结果,是中国足球攒了十几年的窟窿,终于兜不住了。
我见过国足最火的三年,也接住了排名狂跌后球迷掉在地上的眼泪
阿凯是我认识的最死忠的国足球迷,他的人生大事几乎都和国足绑在一起:2015年亚洲杯国足小组赛三连胜出线,他当天跟谈了3年的女朋友求婚,求婚戒指盒里塞了两张国足世预赛的门票;2017年世预赛1:0赢韩国,他在长沙现场和几个陌生球迷凑钱买了半箱啤酒,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喝到凌晨,球衣被汗水泡得发臭也舍不得脱,回到酒店才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2022年世预赛他花了两万多块钱凑路费门票去卡塔尔,想着哪怕能赢一场小组赛也值,结果国足连输三场提前出局,他多哈的街头坐了半宿,给我发微信说“以后老子再也不看国足了”。 但他说到没做到,今年3月国足主场对阵泰国的世预赛,他提前半个月就蹲点抢了前排的票,穿着洗得发白的7号球衣早早就进了场,开场前还跟着全场球迷唱国歌,唱到声音发颤,结果全场国足踢得浑浑噩噩,最后1:2输了泰国,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工体的嘘声快把顶棚掀了,周围的球迷喊“退钱”喊“解散”,阿凯坐在座位上没动,也没喊,我凑过去才看见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球衣印着“武磊”两个字的地方,把墨都晕开了。 我给他递纸巾的时候他擦了擦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刚才听见后面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问他爸,‘叔叔们是不是不想赢啊’,我突然就觉得特别心酸,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看国足踢球哪怕输了,也知道他们是真拼,现在这批球员,我都看不出来他们有没有荣誉感。” 那场比赛结束后我在工体外待了半个多小时,见过把球衣扔到垃圾桶里的大学生,见过给朋友打电话骂了十分钟“以后再看国足我是狗”的中年人,也见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手里攥着1997年十强赛的老门票,蹲在台阶上抽烟,抽了大半盒才站起来慢慢走,背影佝偻得像被抽走了脊梁。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次的排名狂跌,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是这几年一场场窝囊的输球,一次次看不到希望的折腾,早就在球迷心里埋下了失望的种子,现在只不过是终于破土而出而已。
排名狂跌不是“突然死亡”,是我们欠足球的债,一笔一笔都要还
很多人骂国足的时候最爱说一句话:“拿着千万年薪,连泰国越南都踢不过,一群白斩鸡”,作为跟过队、跑过基层的体育作者,我得说这句话对,也不对。 对的地方是,现在国家队的主力球员确实拿着普通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高薪,在场上的表现配不上他们的收入;但不对的地方是,你不能只怪这十几二十个球员——你往上数三代,我们整个社会,有几个人真的把足球当回事? 去年我去粤西一个120万人口的县城做体育调研,跑了三天,整个县城只有3块标准足球场:两块锁在省重点中学里,只有每天下午放学开放一个小时,还只允许校队的球员进;剩下一块在老体育场,草皮秃得能看见黄土,球门框歪了一半,网子破得洞能钻进去一只狗,平时只有一群初中生日放学了来踢野球,踢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躲开地上的石头子,怕摔破膝盖。 我在那个球场见过一个13岁的小孩,颠球能颠200多个,任意球踢10次能有7次打中门框,是当地野球圈有名的“小梅西”,我问他想不想以后当职业球员,他挠了挠头说不想,他爸妈不让他踢,说“踢足球能考上大学吗?能赚钱吗?你看国足踢成那样,丢死人了”,让他毕业以后去念技校,学汽修,以后好找工作。 我还认识一个叫李哥的基层青训教练,以前是省队的边锋,20岁的时候受了伤退了役,回老家开青训营,一开始免费教小孩踢球,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球衣买球鞋,干了8年,每个月工资最多的时候也就4000块,去年实在撑不住,把自己开了5年的代步车卖了还是不够交场地费,只能去开网约车,每天开12个小时,周末还是雷打不动去球场带小孩训练,他跟我说“我带的小孩里有3个好苗子,速度快球感也好,但是家里都不愿意送他们去职业梯队,说太苦了还没前途,我也给不起补贴,只能看着他们慢慢就不踢了”。 你知道现在中国的注册足球运动员有多少人吗?最新的数据是1.2万,而我们嘲讽的“鱼腩”越南有5万,泰国有10万,日本更是有100万,你拿1万多人里选出来的国家队,去跟人家几十万里选出来的队伍踢,踢不过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我一直觉得,这次排名狂跌根本不是什么“灾难”,反而像是一张迟来的成绩单,把我们这么多年欠足球的债明明白白摆出来了:我们舍不得给基层教练开高薪,舍不得给普通人建免费的足球场,舍不得花10年20年的时间做青训,总想着搞归化、砸钱买外援、搞金元足球抄近道,现在好了,近道没抄成,反而把自己的根都挖断了,排名狂跌就是最公平的报应。
排名狂跌的冷水,能不能浇醒我们“急功近利”的足球梦?
我前几年采访过一个中超俱乐部的管理人员,他跟我讲过金元足球时期的笑话:2019年他们俱乐部一场普通的联赛赢球奖就开1000万,主力球员踢一场赢球的比赛,奖金能拿几十万,老板搞足球根本不是喜欢足球,是为了跟当地政府要政策要地,俱乐部成立了5年,青训营的投入连一年奖金的零头都不到,2021年地产行业爆雷,老板直接跑路了,俱乐部欠了球员半年的工资,最后只能解散,梯队里十几个十几岁的小孩,连下家都找不到,有的去送外卖了,有的干脆回老家种地了。 这就是我们过去十几年搞足球的缩影:所有人都想赚快钱,所有人都想要短期出成绩,没有人愿意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足协换了一茬又一茬领导,每个领导上来都要搞自己的新政,U23政策搞了几年停了,归化球员花了几个亿现在一个都不剩了,中性名改革改到中超一半的俱乐部都欠薪解散了,到最后你会发现,折腾来折腾去,根本没人沉下心去做最基础的事。 我去年去日本考察青少年足球的时候,印象特别深:东京随便一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足球场,下午放学了全是踢球的小孩,小学里的足球教练要么是职业队退役的,要么是有A级教练证的,一个月工资合人民币两万多,不比上班族赚的少,家长也愿意送小孩踢球,哪怕不当职业球员,也觉得踢足球能锻炼身体,能培养团队意识,我问一个日本足协的工作人员,你们足球能起来的秘诀是什么,他说没有秘诀,就是踏踏实实做了40年青训,从小孩到成人的联赛体系全建起来了,自然就能出成绩。 其实我们现在缺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耐心,这次排名狂跌就像一盆冷水,把我们之前做的“靠归化进世界杯”“靠金元足球搞成世界第六联赛”的美梦全都浇醒了,让我们不得不承认: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你得从给小孩建免费球场开始,从给基层教练涨工资开始,从让更多家长愿意送小孩去踢球开始,踏踏实实干20年,才有可能看到起色。 你现在骂国家队的球员没用,你让他们拿命拼,他们的上限也就那样了,毕竟他们就是我们这么多年足球土壤里长出来的最好的苗子了,土壤不行,你再怎么施肥浇水,也长不出参天大树。
狂跌不是谷底,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在场边,就有机会爬起来
上个月我去贵州看村超,印象最深的不是场上踢得热闹的比赛,是中场休息的时候,一群光着脚的小孩在球场边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踢得满头大汗,周围的村民扛着锄头拿着饭盒,边看边给他们叫好,赢了的小孩能拿到村民塞的腊肉和粽子,我问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你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想进国家队,踢赢外国队”,周围的大人都笑了,但是没人骂他“异想天开”,都给他鼓掌。 我还去过广东梅州的五华县,一个只有150万人口的小县城,有自己的中超球队,有全免费的青训营,山区的小孩只要喜欢踢球,就能来免费学,管吃管住,教练都是职业队退役的,这些年青训营已经出了6个国少队的球员,还有几个进了中超俱乐部的梯队,青训营的负责人跟我说,他们搞了12年青训,前10年都在亏钱,最近两年才慢慢有起色,“我们不急,我们就慢慢搞,总能搞出成绩的”。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视频,他每周六都带5岁的儿子去家附近的社区足球场踢2小时球,他自己当教练,教小孩颠球传球,小孩穿着迷你版的7号球衣,跑得小脸通红,踢累了就坐在场边喝可乐,跟阿凯说“爸爸我以后要比武磊叔叔踢得好”,阿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跟我说,以前总想着这辈子能看到国足进世界杯就好了,现在不想了,“我把我儿子教会踢球,以后他再教他儿子,总有一代人能看见的”。 是啊,其实排名狂跌有什么可怕的呢?总比抱着泡沫自欺欺人强,我们都知道现在是谷底,那就怎么走都是向上的,足球的根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排名里,不在世界杯的门票里,在每个愿意带小孩踢球的家长身上,在每个免费开放的足球场里,在每个拿着几千块工资还愿意教小孩踢球的基层教练身上,在每个嘴上说“再也不看国足”却还是会偷偷抢票的球迷身上。 那天我和阿凯从工体的烧烤摊走的时候,碰到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抱着足球在路边踢,其中一个小孩一脚把球踢到了阿凯脚边,阿凯把球踢回去,给他们买了几瓶冰可乐,跟他们说“好好踢,以后看你们的”。 晚风一吹,我突然就觉得,其实中国足球也没那么糟,对吧?狂跌不是结束,是我们终于愿意踏踏实实走路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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