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2年夏天在洛杉矶那场女足友谊赛散场后的偶遇,太阳把停车场的柏油路晒得软乎乎的,我正低头找我的车,忽然听见旁边有人用带着点沙哑的声音跟身边的小姑娘说:“当年我踢进那个点球的时候,脚下的草坪跟今天的一样烫。”我抬头一看,穿洗得发白的1999款美国女足9号球衣、扎着高马尾、额角还有一道浅疤的女人,就是布兰迪·查斯顿。
那天她带着12岁的小女儿来看球,球衣上的号码已经磨得边缘发毛,我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她笑着给我签名,指尖还有常年踢球磨出来的薄茧,很难想象就是这个看起来亲和得像邻居家姐姐的女人,在24年前的玫瑰碗球场,用一个惊世骇俗的庆祝动作,撕开了女子体育被偏见包裹的厚墙。
1999年玫瑰碗,那件内衣不是噱头是勋章
时间倒回1999年7月10日,加州帕萨迪纳玫瑰碗球场挤了9万多名观众,还有全球超过10亿人守在电视前看女足世界杯决赛,对阵的双方是中国女足和美国女足,那是女子足球第一次拿到这么高的关注度,但很少有人知道,赛前美国女足的队员们还在为自己的薪酬维权——她们打预选赛的时候要坐经济舱、住汽车旅馆,有时候甚至要自己凑钱买装备,而同期的美国男足哪怕输了国际友谊赛,拿到的奖金都比女足赢了世界杯多。
那场比赛踢得异常胶着,120分钟双方互交白卷,只能进入点球大战,前四轮双方都罚中,第五轮美国队派出的就是布兰迪·查斯顿,她后来在自传里写,走上点球点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10岁开始踢球,膝盖断过3次,被教练骂过‘女孩子踢什么足球’,被同学扔过小石头说我是假小子,那12码的距离,我好像走了18年。”
助跑、射门,球擦着横梁飞进了球网。
赢了。
布兰迪后来回忆说,那一秒她所有的情绪都炸了,她根本没过脑子,伸手就把身上的球衣扯了下来,攥在手里挥舞,里面穿的黑色运动内衣被汗水浸得半湿,她跪在草坪上嘶吼,头发粘在汗湿的脸颊上,摄影师抓拍到的这张照片,第二天登上了全球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头版,也引来了潮水般的恶意。
有人在报纸上写评论骂她“不知廉耻”“用身体博眼球”,有人给她寄恐吓信说她“带坏了年轻女孩”,甚至有公开的评论说“女运动员就应该有女运动员的样子,脱衣服成何体统”,我第一次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特别荒谬:男足运动员赢球脱衣庆祝是“热血”“真性情”,到了女运动员这里就成了“伤风败俗”?同样的动作,套上性别滤镜之后,评价居然能天差地别。
布兰迪自己从来没后悔过这个动作,她后来在采访里说:“我脱的不是球衣,是套在女运动员身上的枷锁,他们总说我们应该温柔、应该好看、应该符合他们的期待,但我偏不,我的身体是我18年训练的证明,是我的勋章,不是给别人评头论足的展品。”
那件球衣的光,照过太多普通女孩的运动路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跑了6年女足线,见过太多被布兰迪影响的普通女孩,2021年陕西全运会的时候我认识了江苏青年女足的边锋林晓,就是其中一个。
林晓10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布兰迪那张庆祝的照片,第一次知道“女孩子也可以踢足球,也可以赢了球就大喊大叫不用淑女”,那时候她妈死活不同意她踢球,说“女孩子晒得黢黑,以后嫁不出去”,她就偷偷攒早饭钱买了一双20块的胶鞋,每天放学躲在操场的角落跟男生踢球,被男生撞得胳膊腿都是伤也不敢回家说,后来被体校的教练选中,她第一次打省比赛赢了关键球,学着布兰迪的样子扯了一下球衣,下场就被教练骂了半小时:“女孩子家能不能要点脸?脱衣服像什么样子。”
她当时特别委屈,坐在替补席上哭了好久,她不懂为什么男队的师兄们赢了球脱衣服全队都会欢呼,到她这里就成了“不要脸”,那天她把布兰迪那张庆祝的照片存在手机里,训练累了就拿出来看,全运会她拿了青年组季军,奖金只有2万块,她先给妈妈买了新手机,剩下的钱给自己买了人生第一双专业足球鞋,花了1200块,她跟我说:“这鞋我穿了3年,磨破了就补,每次看到这鞋我就想起布兰迪说的,女孩子踢球不是为了讨好别人,是为了自己爽。”
后来林晓因为十字韧带撕裂退役,回了老家江西的一个小学当足球教练,现在带了22个农村女孩子踢球,她每次给孩子们上第一节课,都会放布兰迪当年庆祝的视频,跟孩子们说:“你们不用管别人说你们像不像女孩子,你们在球场上跑的时候,就是最酷的。”去年她带的队拿了江西省少年足球赛的女子组冠军,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姑娘齐刷刷把外套脱了,露出来里面印着“玫瑰队”字样的球衣,拍的照片林晓特意发给了我,我看着那些晒得黢黑、笑的露出白牙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懂了布兰迪当年那个动作的意义:她不是一个人在反叛,她给无数想运动的女孩撕开了一道口子。
布兰迪自己也从来没停下过脚步,退役之后她成立了女子足球基金会,16年里给全球20多个国家的贫困女孩捐了超过10万个足球,给上万名基层女教练发了训练补贴,2019年她带头联合28名美国女足名将起诉美国足协性别歧视,打了3年的官司,终于在2022年促成了美国男女足同工同酬的协议,现在美国女足的队员拿的奖金、训练保障,和男足完全一样。
我自己的侄女今年13岁,前两年喜欢打篮球,剪了短头发,穿宽松的运动服,被班上的同学笑“假小子”,回来哭着说不想打球了,我给她看布兰迪的视频,跟她说“你看这个阿姨,当年被几十万人骂,现在她是全世界踢球女孩的偶像,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去年她拿了学校篮球赛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外套脱了,露出来里面的篮球服,台下的老师同学都在给她鼓掌,她下来给我发消息说“姑姑,我今天终于懂布兰迪当年的心情了,太爽了”。
24年过去,我们还需要更多“布兰迪式的反叛”
这24年女子体育确实变好了很多:2023年女足世界杯全球观看人数超过20亿,中国女足拿了亚洲杯冠军之后,不少队员都拿到了商业代言,越来越多的女孩子敢走进球场、训练场,敢说自己喜欢运动,但藏在繁荣背后的偏见,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我去年看到某运动品牌拍的女运动员广告,全程没提她们拿过什么奖,镜头一直对着她们的脸和身材,配的文案是“练出好身材,穿运动服更好看”;李梦去年被曝出私人生活问题的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不配当运动员”,但同样有私人生活问题的男运动员,转头就能回到赛场打比赛,甚至还有人替他们说话“男人嘛,难免犯错”;我之前去某省队采访,女队的教练跟我说,他们招队员的时候甚至会被家长问“练体育会不会把孩子练得不像女孩子”。
我们总说现在男女平等了,但对女运动员的审视从来没有停止过:大家会评价她们的脸好不好看、身材够不够苗条、性格够不够温柔,却很少有人先关注她们的成绩好不好、训练够不够努力,就像布兰迪说的:“大家记住我,首先要记住我是个优秀的足球运动员,其次才是那个脱球衣庆祝的女人。”
我一直觉得,布兰迪当年那个动作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她创造了多少话题度,而是她第一次公开打破了“女性要符合他人期待”的规训:她告诉所有女孩,你的身体是属于你自己的,你可以穿运动服,可以剪短发,可以赢了球就大喊大叫,可以不用漂亮不用温柔,只要你喜欢你就去做,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那天在洛杉矶的停车场,布兰迪给我签名的时候,特意写了一句话:“足球属于每一个敢跑的女孩。”她的小女儿在旁边颠球,扎着跟她一样的高马尾,穿的也是9号球衣,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我忽然觉得,那件24年前被揉皱的9号球衣,从来不是什么争议性的符号,它是一颗火种,会一直传到下一个喜欢跑步、喜欢踢球、喜欢运动的女孩手里。
我们总说女子体育要破局,其实破局的钥匙从来不在别人手里,就在每一个敢站出来、敢说“我偏要”的布兰迪们手里,我也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布兰迪,穿着球衣站在赛场上,告诉所有人:女孩子的征途,从来不是别人的评价,是每一片自己跑出来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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