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子800米决赛的冲线时刻,卡斯特尔·塞门亚张开双臂,踩着风第一个撞过终点线,成绩定格在1分55秒28,领奖台上她举着金牌笑出一口白牙,可台下的嘘声混着记者的提问扑面而来:“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你觉得这样的比赛对其他选手公平吗?”从18岁在柏林世锦赛一战成名到如今32岁,塞门亚的职业生涯始终和“性别争议”这四个字绑定,她跑赢了全世界所有同项目的女运动员,却始终跑不赢世俗的偏见和针对她量身定做的规则。
从农村放牛娃到世界冠军,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偏见
塞门亚出生在南非林波波省的偏远农村,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行老四,父母靠种玉米和养牛养活一家人,穷的时候连一双像样的跑鞋都买不起,小时候她每天要跑3公里上下学,放学还要帮家里放牛,漫山遍野跑着找牛的日子,让她练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耐力和速度,她从小就不爱穿裙子,留着短短的寸头,说话声音粗哑,长得也比同龄女孩高壮半个头,村里的小孩都叫她“男人婆”,甚至有一次她去学校女厕所,被几个女生合伙推了出来,说她是“变态”,她哭着跑回家,奶奶抱着她擦眼泪说:“别听他们胡说,你是我最好的孙女,是老天爷赏给我们家的礼物。”
16岁那年,塞门亚被学校选去参加省中学生运动会,她一口气拿了800米和1500米两个项目的冠军,把第二名甩了整整100米,可赛后她还没拿到奖牌,就被组委会的人拉去了医务室,几个陌生的医生围着她,要求她脱衣服做性别检查,16岁的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检查结果说她“符合女性参赛标准”,可消息传出去之后,还是有很多家长来组委会闹,说“让一个假小子拿奖,对其他女孩不公平”,那次之后塞门亚整整三个月没敢去操场跑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怪物,直到她的启蒙教练找到家里,把一双旧跑鞋塞到她手里说:“你跑的比所有人都快,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
2009年柏林田径世锦赛,18岁的塞门亚第一次站在世界赛场,就以1分55秒45的成绩拿下女子800米冠军,比第二名快了整整2秒多,可领奖台的热度还没退,铺天盖地的质疑就把她淹没了:媒体捕风捉影说她是“双性人”,网友在她的社交账号下面刷满了“骗子”“滚出女子赛场”的留言,国际田联当场要求她做全面的性别检测,检测结果被列为最高机密,却还是有媒体故意泄露部分信息,说她的睾酮素水平是普通女性的5倍,那段时间塞门亚不敢出门,一开门就有记者举着相机围上来,她甚至买过安眠药放在枕头底下,觉得活着太没意思了,是奶奶每天守在她床边,给她熬她最爱喝的玉米粥,陪她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跟她说:“人这辈子,只要没做亏心事,就不怕别人说什么,你要是真喜欢跑步,就接着跑,天塌下来有奶奶扛着。”
为了跑步打抑制针的3年,她差点毁了自己的身体
2011年,国际田联出台了第一版针对女子运动员的睾酮素限制规则,要求参加女子项目的运动员血清睾酮素水平必须低于10nmol/L,否则就要通过吃药、打抑制针的方式降低激素水平,不然就没有参赛资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条规则就是为塞门亚量身定做的。
为了能继续站在跑道上,塞门亚妥协了,她开始按要求打抑制针、吃调节激素的药物,可随之而来的副作用几乎把她摧毁:她以前跑10公里都不怎么喘,那段时间训练跑1公里就累得直不起腰,之前随便就能达到的配速,拼尽全力都摸不到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每次洗完澡地漏上都是黑糊糊的一层;每次打完针她都会恶心呕吐,有时候训练到一半就蹲在跑道边吐得直不起腰,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的一次队内测试,她跑了不到两圈就直接晕倒在跑道上,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的肝功能已经出现了损伤,再继续吃这些药,不仅可能以后都没法生孩子,还会留下永久性的关节损伤,她躺在病床上问医生:“我就只是想跑个步而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一年伦敦奥运会,塞门亚拿了女子800米的银牌,后来因为原冠军药检阳性,她被递补为金牌,可没有人关心她为了参赛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所有的报道还是围绕着她的性别,2016年里约奥运会,塞门亚再次拿下800米金牌,赛后亚军英国运动员夏普对着镜头哭着说:“这根本不是公平的比赛,我们在和一个生理上的男人同场竞技,我拼尽全力也赢不了天生的优势。”塞门亚当时没有回应,后来她在自传里写:“我知道她恨我,我也想过如果我不是我,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争议,可我天生就是这样,我没法选择我的身体,我也不想为了别人的眼光改变我自己。”
2018年,国际田联再次修改规则,把女子运动员的睾酮素限制从10nmol/L降到了5nmol/L,而且明确只针对400米到1英里的女子中长跑项目——恰好就是塞门亚参加的项目,这次塞门亚不肯再妥协了,她说:“我吃了3年的药,打了3年的针,我差点连命都丢了,我受够了,我不会再为了满足别人制定的规则,伤害我自己的身体,大不了我就不跑800米了。”
“公平”的规则背后,是对女性身体的刻板规训
塞门亚的争议持续了十几年,支持她的人说她是天赋异禀的运动员,反对的人说她破坏了女子项目的公平,可我始终觉得,所谓的“公平”从来不该是一刀切的规则,更不该是对少数群体的刻意打压。
反对者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塞门亚的睾酮素水平远超普通女性,肌肉量、耐力都比普通女运动员强,她参赛对其他人不公平,可我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才是真正的公平?菲尔普斯臂展2米07,比他自己的身高还长7厘米,他的乳酸生成量只有普通人的一半,游完一个项目休息10分钟就能恢复状态参加下一场,这算不算对其他游泳运动员的不公平?博尔特的步幅比同级别短跑运动员大10厘米,跑100米比别人少迈两步,这算不算不公平?姚明身高2米26,站在篮下不用跳就能扣篮,这算不算对其他篮球运动员的不公平?这些天生的身体优势,到了男运动员身上就是“天赋异禀”“天选之子”,怎么到了塞门亚这里,就成了“违规”“不公平”?
更讽刺的是,这条睾酮素限制规则只针对女子项目,男子项目从来没有类似的规定,哪怕有男运动员的睾酮素水平远超平均水平,也会被认为是天赋,没有人会要求他吃药抑制,甚至同样是性发育差异(DSD)的男运动员,也可以正常参加男子项目,没有人会质疑他们的性别,本质上,这条规则的底层逻辑,就是对女性身体的刻板规训:你必须符合大众想象中“女性”的样子,温柔、纤细、激素水平符合“标准”,一旦你跳出了这个框架,你就不是“合格的女性”,就不配站在女子赛场上。
国际田联自己做的研究都显示,睾酮素对女子中长跑成绩的提升只有1%-3%,远不如高原训练、高科技跑鞋、先进的运动康复手段带来的提升大,可从来没有人说要禁止高原训练,禁止穿碳板鞋,偏偏要盯着塞门亚的身体不放,2019年塞门亚上诉到国际体育仲裁院,仲裁院的判决更是荒谬:一方面承认国际田联的规则确实对塞门亚构成了歧视,另一方面又说“这条规则是为了保护女子项目的公平,所以可以继续执行”——说白了就是,我知道我针对你,但是我就是要这么做。
走出赛道的塞门亚,活成了更多边缘孩子的光
输掉仲裁之后,塞门亚没有再纠结800米的参赛资格,她改练了5000米,这样就不用受睾酮素规则的限制,2020年东京奥运会,练了不到两年5000米的她,差42秒没能达到参赛标准,赛后她笑着接受采访说:“没关系啊,至少我现在不用吃药了,跑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离开顶级赛场的聚光灯,塞门亚的生活反而更踏实了,2019年她和相恋多年的妻子维奥莱登记结婚,同年生下了大女儿,2022年小儿子也出生了,她的妻子在采访里说:“外界都觉得她是个很强硬的人,其实她在家里软得很,会笨手笨脚给女儿扎辫子,虽然每次都扎得歪歪扭扭,半夜儿子哭了,都是他起来换尿布哄睡,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现在的塞门亚,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自己成立的体育基金会里,专门帮助那些因为身体特征、性别身份被排挤的青少年运动员,去年她收到了一位单亲妈妈的邮件,说自己14岁的女儿诺科也是个假小子,喜欢跑步,在学校运动会拿了1500米的冠军,可组委会因为她长得像男孩,不肯给她发奖牌,诺科哭了好几天,说再也不想跑步了,塞门亚看到邮件之后,第二天就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到了诺科住在的偏远小镇,她把自己里约奥运会的复刻奖牌送给了诺科,还给她送了一双新的跑鞋,带着她在小镇的土路上跑了一圈,跟她说:“我小时候也被人骂过假小子,也被人抢过奖牌,但是你要记住,你跑赢了就是跑赢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你的努力,你不需要为你的身体道歉,你做你自己就足够好了。”现在诺科已经入选了南非青少年中长跑队,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1500米的冠军,她说自己的梦想就是成为像塞门亚一样的运动员,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
2023年,欧洲人权法院做出判决,认定世界田联的睾酮素规则侵犯了塞门亚的人权,要求南非政府和世界田联对她做出赔偿,虽然这个判决没法直接让世界田联修改规则,可至少说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用僵化的规则去定义一个人的性别、否定一个人的努力,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前几天我刷到塞门亚的社交账号,她发了一段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在海边跑步的视频,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乱的,两个小孩跟在她后面跑的跌跌撞撞,配文写着:“跑步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事,没有谁可以夺走。”其实塞门亚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性别争议运动员”的八卦,而是我们这个时代关于公平、关于尊重、关于人的多样性的拷问,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真正做到,体育不分“你是不是符合我们对性别的想象”?
竞技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筛选出符合规则的“标准人”,而是让每一个有天赋、肯努力的人,都能光明正大站在赛道上,跑向自己想去的终点,塞门亚从来不是竞技体育的异类,那些用刻板偏见、僵化规则去否定别人的存在、剥夺别人梦想的人,才是真的违背了体育的初心,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再提到塞门亚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那个性别有争议的运动员”,而是“那个拿了两块奥运会金牌,跑赢了所有偏见的伟大女性”。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