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盛夏我去天津跳水队采访,刚推开训练馆的玻璃门,就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天津话划破了水面上的热浪:“朵朵你腿又松了!跳下去砸那么大浪花,是想给馆里的叔叔阿姨洗凉水澡啊?” 穿着灰色速干衣、脖子上挂着铜哨的女人转过头,短头发支棱着,脸颊晒得有点泛红,笑起来的时候虎牙还是和11年前伦敦奥运会领奖台上一模一样,要不是她手腕上那根磨得发白的奥运五环发绳,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和陈若琳搭档,拿下女子双人10米台金牌的汪皓,那天我们坐在训练馆外的凉棚下吃冰粉,她咬着山楂碎跟我说:“以前总觉得拿了奥运冠军就是人生巅峰了,后来才知道,从10米台跳下来之后的日子,才是真的开始。”
10米台的风,吹了她整个青春期
汪皓和跳水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被迫”的味道,1999年天津体校去小学选苗子,7岁的她因为个子小、柔韧性好被体操队选中,练了半年多,教练摸着她的骨龄说“这孩子长不太高,转跳水更合适”,第一次站在10米台边的时候,她扒着栏杆哭了整整两个小时,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教练拿个竹竿在后面戳她后背:“要么自己跳,要么我给你捅下去,你选一个。” 她闭着眼往下跳的那一秒,脑子里只有“我要完了”四个大字,入水的时候没憋住气,呛得肺都疼,爬上岸边咳得眼泪直流,教练递了块毛巾给她:“你看,这不没死吗?再跳十遍。” 那之后的13年,汪皓的人生几乎都和10米台绑在了一起,早上6点出操,上午3小时基础训练,下午4小时水上训练,晚上还要补1小时文化课,一周只能休息半天,16岁那年她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最疼的时候连穿袜子都要队友帮忙,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就抱着手机看以前的比赛视频,偷偷抹眼泪,她妈周末来看她,提着她最爱吃的十八街麻花,坐在宿舍床边说“实在不行咱就回家,大不了妈养你”,她啃着麻花看向窗外,训练馆顶的大灯亮得晃眼,她把剩下的半块麻花塞回袋子里:“再试试,我还没站过奥运领奖台呢。” 2012年伦敦奥运会赛前一个月,她和陈若琳的配合出了问题,一次训练跳201B动作的时候,两个人入水时间差了0.1秒,水花溅得半米高,下来之后俩姑娘没说话,坐在泳池边对着动作回放一帧一帧扣,连晚饭都没吃,就啃了俩冷面包。“那时候我俩默契到什么程度?不用说话,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她今天状态好不好,步点偏不偏。”决赛那天她们以368.40的高分毫无悬念拿下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咬奖牌的时候,汪皓哭的妆都花了,“那时候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呛的所有水,都值了。”
走下领奖台,她先学会了“普通”
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1岁的汪皓选择了退役,那时候她最开心的事就是终于不用控体重了,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奶茶、火锅、蛋糕都是违禁品,她退役头三个月,几乎把天津城里的火锅店吃了个遍,每天睡到自然醒,体重涨了20斤,以前的领奖服拉到胸口就拉不上了,她站在镜子前突然就慌了。 “以前走到哪都有人围着你,记者采访,粉丝要签名,所有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的,退役之后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扫完码说‘一共87块5’,根本没人认识你是谁。”那种巨大的落差让她迷茫了好一阵子,她去天津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第一堂课上高数,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像看天书,期末差点挂科,她抱着书去找老师求情,一口一个“老师我以前天天训练基础差,我补作业我重考,您别给我挂科行不行”,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第一次试水当教练的时候,她碰了个大钉子,朋友开了个少儿跳水兴趣班,找她去带体验课,有个5岁的小男孩怕水,死活不肯下泳池,她哄了半小时,小孩急了一脚踹在她小腿上,青了好大一块,她当场就委屈哭了:“我以前跳10米台都没怕过,怎么连个小孩都搞不定?” 那段时间她经常一个人回以前的训练馆,坐在10米台边吹风,老教练看见她就递瓶水:“拿了奥运冠军只是你之前的成绩,现在你要当教练,就得把自己的架子放下,从头学。”后来她花了半年时间考教练资格证,每天背专业知识点到凌晨两点,实操考试的时候她做示范动作,腰伤突然犯了,落地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咬着牙把整套动作做完,拿到证那天她拍了个朋友圈,只有三个字:“不容易。”
现在的她,是一群孩子的“跳台引路人”
我上次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8岁的小队员朵朵第一次跳10米台,小姑娘扒着栏杆哭,和当年的汪皓一模一样,汪皓蹲在她旁边,兜里摸出个橘子味的棒棒糖:“你看啊,我小时候比你还怂,哭了俩小时才敢跳,你要是今天敢跳下去,我不仅给你俩棒棒糖,还把我当年的奥运金牌拿给你摸,行不行?” 朵朵抹着眼泪点了点头,闭着眼跳了下去,水花砸得挺大,爬上岸的时候脸都憋红了,汪皓真的第二天就把家里的金牌带来了,朵朵摸着金牌上的花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教练,我以后也要拿和你一样的金牌!” 去年天津市青少年跳水锦标赛,汪皓带的10岁队员小宇赛前一周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哭着说“教练我不想退赛,我练了一年了”,汪皓每天训练完给他用冰袋敷脚,陪他做康复训练,上场前给他脚腕上贴了个奥特曼的创可贴:“这是我给你施了魔法的冠军创可贴,保证你跳的时候一点都不疼。”最后小宇拿了男子丙组1米台的冠军,下来抱着汪皓哭,汪皓也跟着哭,“比我自己当年拿奥运冠军还激动,真的。” 去年天津海河大爷跳水火出圈的时候,汪皓还跟着队里去做过好几次公益科普,一开始有个跳了十年的大爷不服她:“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跳水?我跳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汪皓没辩解,当场站在岸边跳了个向前翻腾半周屈体,水花几乎没溅起来,大爷当场就服了,拉着她问自己动作哪里不对,后来每次去海河做科普,那个大爷都主动帮她维持秩序:“都听汪教练的啊,人家是奥运冠军,教咱们是咱们赚了。”
我眼中的汪皓:冠军的底色,从来不是金牌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汪皓送我到训练馆门口,刚好碰到几个小队员训练完冲出来,围着她叽叽喳喳说“教练我今天跳301C水花特别小”“教练我明天想吃草莓圣代”,她笑着揉这个的头,拍那个的肩膀,阳光落在她身上,比任何领奖台上的聚光灯都好看。 我之前见过太多对奥运冠军的刻板印象,好像拿了金牌之后就必须一路坦途,要么当官要么赚大钱,不然就是“跌落神坛”,之前还有网友翻到汪皓带小孩训练的视频,在评论区说“当年的奥运冠军怎么现在混成这样,在小地方当教练”,我特别想把这些话怼回去:什么叫混成这样?她现在做的事,比拿十块金牌都有意义。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需要传承,可是传承从来不是靠几块放在博物馆里的金牌,是靠汪皓这样的人,把自己当年在10米台上感受到的勇气、热爱、不服输的劲,一点一点传给下一代的小孩,她见过奥运赛场的高光,也尝过退役之后的迷茫,最后选择沉下心来做基层教练,每天对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一遍一遍纠正动作,看着他们从怕水到敢站10米台,看着他们拿市赛、省赛的奖状,这种成就感,比任何名和利都实在。 汪皓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以前站在10米台上,裁判只会看你水花压得好不好,动作标不标准,分高的就是赢家,但是人生不一样啊,从10米台跳下来之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你自己选的,就算水花大一点,只要你敢跳,就算赢。” 是啊,我们总说“上岸”,总说“巅峰”,可是人生哪有什么固定的终点?汪皓的人生不是只有2012年伦敦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她现在的日子,带着一群小孩向着10米台一步步走,看着他们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这样的人生,照样闪闪发光。 临走前我问她,有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小孩以后也练跳水?她笑着指了指训练馆里正在压腿的小孩:“这里的每一个小孩,都是我的小孩啊。”风从训练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消毒水和水汽的味道,和她整个青春期闻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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