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一个清晨,北京木樨园游泳训练馆的玻璃还蒙着一层薄雾,42岁的陈祚已经穿着速干衣站在池边,右手里的秒表被汗浸得发亮,左胳膊上还贴着前一天陪队员练接力被出发台蹭到的创可贴。“最后50米!打腿!别懈!”他的喊声裹着水面的湿气飘到泳池另一端,几个00后小队员赶紧加快了划水的频率,胳膊拍出来的水花溅得老高,有个刚入队的12岁小孩游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偷偷比了个鬼脸,陈祚假装瞪了他一眼,转头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要是把时间倒回32年前,10岁的陈祚自己也没想到,这辈子会和这一池碧水绑得这么紧。
10岁跳进水池的那天,他没想过会把一辈子绑在泳池边
陈祚和游泳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阴差阳错”,小时候他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皮猴”,上树掏鸟、放学不回家是常事,爸妈实在管不住,听邻居说送小孩去练游泳能消耗精力,就把他扔到了区里的业余体校,第一次下水他就呛了三大口水,咳得眼泪直流,蹲在池边说什么都不肯再下去,教练拿了根棒棒糖哄他:“你要是能游完50米,这糖就归你。”他盯着糖犹豫了三分钟,憋了口气扎进了水里,那天的橘子味棒棒糖,他到现在还记得味道。
那时候体校的条件差,泳池是露天的,秋天水温只有十几度,小孩们游完上来嘴唇都紫得发黑,家长们站在围栏外面掉眼泪,陈祚却从来没喊过苦,他印象最深的是12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北京市小学生游泳比赛,出发前太紧张抢跳了,当场就被判了犯规,他蹲在检录处旁边的台阶上哭得满脸是泪,教练蹲下来拍着他的背说:“抢跳怕什么?咱们下次赢回来就行。”这句话他记了整整30年,后来自己当教练,碰到因为失误哭的小孩,他也会蹲下来,说一模一样的话。
14岁那年他拿了北京市青少年比赛100米自由泳冠军,奖品是个印着“比赛纪念”的不锈钢保温杯,他揣在羽绒服怀里捂了一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泡了一杯热茶,那杯子他现在还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掉漆掉得字都看不清了,也舍不得扔,1999年进国家队的时候,他是队里年龄最小的男队员之一,住的宿舍是老楼,没有空调,夏天训练完浑身是汗,他就把凉席铺在地上睡,第二天起来身上都是凉席印,那时候他的目标特别简单:“我要站在亚运会的领奖台上,让国旗升起来。”
2002年釜山亚运会,这个目标真的实现了,赛前三天他突发高烧38.5度,队医劝他退赛,说要是硬比容易出危险,他把队医给的退烧药偷偷塞在泳裤的小口袋里,上场前10分钟偷偷含了一片,跳下水的那一刻脑子都是懵的,耳边除了水声就是看台上的喊声,触壁的那一刻他抬头看记分牌,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破亚洲纪录”的字样,他整个人都僵在了水里,上岸的时候腿一软直接摔在了池边,教练冲过来抱着他哭,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还不忘抬手给教练擦眼泪。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他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反复说“妈我没事,我拿冠军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抱着那块金牌在运动员村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首尔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三届亚运金牌的背面,是泡到发皱的指纹和断了3根的防滑带
很多人说陈祚是“短距离自由泳的天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比别人多泡了几万米的水而已。 他的运动员生涯一共参加了三届亚运会,拿了4块金牌,破了两次亚洲纪录,外人看到的都是领奖台上的荣光,没人知道他2006年多哈亚运会赛前两个月,训练的时候肩膀脱臼,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三个月,他当天就打了封闭针回到了池边,那段时间他抬胳膊穿衣服都疼,练划水的时候每次胳膊抬到一半都疼得冒冷汗,队里的康复师给他按摩,按一次他咬碎一次毛巾,也没说过一句放弃。 那时候他出发台上用的防滑带,是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给他的,用了五年断了三次,每次断了他都用绝缘胶带粘起来继续用,队友笑他抠门,说队里新的防滑带多的是,他摇摇头说:“这带子上有我出发的节奏,换了就找不到感觉了。”多哈亚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他就是踩着那根粘了三层胶带的防滑带出发,最后以0.12秒的优势赢了日本选手,卫冕成功,上岸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蹲下来摸了摸那根防滑带,笑着跟教练说:“你看,它没掉链子。” 2010年广州亚运会的时候,28岁的陈祚已经是国家队里的老大哥了,那时候刚进队的宁泽涛才17岁,腼腆得很,不敢跟教练提饭堂的菜太辣,每次吃饭都只吃白米饭,陈祚看在眼里,每次打饭都特意多打两份不辣的排骨,端到宁泽涛桌上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后来宁泽涛拿了世界冠军,接受采访的时候还专门提到这件事,说“祚哥是我刚进队的时候最暖的光”。 那届亚运会陈祚拿了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把自己三届亚运会的金牌都掏出来放在手里拍了张照,那天他想解锁手机发微博,试了三次都失败,才发现自己的指纹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早就磨平了,手机的指纹解锁根本识别不出来,旁边的小队员凑过来开玩笑说“祚哥你这是为游泳磨平了指纹”,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磨平的指纹里,藏着他18年运动员生涯的所有汗水。
脱下泳衣换上教练服,他成了00后队员嘴里“嘴硬心软的祚哥”
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31岁的陈祚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有不少商业机构找他,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去当游泳培训的招牌,还有朋友劝他去考公务员,走体制内的轻松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转头回了北京游泳队,当起了基层教练,每个月工资不到五千块。 当时很多人不理解,问他放着轻松的钱不赚,为什么要去当每天泡在泳池边的“孩子王”,他说:“我10岁的时候是基层教练把我带出来的,现在我也想把这份劲传下去,要是我能多带出几个能站在国际赛场的小孩,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当教练的这11年,陈祚成了队里有名的“嘴硬心软”,平时训练他要求特别严,要求队员游10000米就一点折扣都不能打,谁要是偷懒少游了50米,他就让人多游200米,队员背地里都叫他“陈扒皮”,但转头他就会默默给训练量大的队员买补充蛋白质的牛奶,给家里条件不好的队员交集训费。 2018年他带了个叫小宇的12岁队员,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交不起每个月一千多的集训营养费,小宇偷偷跑过来跟他说“祚哥我不想练了,我要去打工补贴家里”,陈祚当时就骂了他一顿,说“你这点出息,游好了以后拿冠军,不比你打工赚得多?”转头就去财务室给小宇交了两年的营养费,还跟小宇说“这是队里给贫困队员的补贴,你好好练就行,别想有的没的”,去年小宇拿了全国少年游泳锦标赛100米自由泳冠军,领奖之后第一时间就跑过来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小宇爸妈专门从老家扛了一筐自家种的桃子给他,他推辞不过收了,转头就把一筐桃子全部分给了队里的小孩。 去年夏天有个要参加全国学生运动会的女队员赛前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坐在更衣室里哭,说自己练了四年就为了这次比赛,现在比不了了,陈祚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第二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了队里,拎着热敷袋和药酒在训练馆等她,连续半个月每天给她做康复,还专门找了自己以前国家队的队医朋友来给她做按摩,最后那个女队员拿了200米自由泳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专门对着看台上的陈祚鞠了一躬,陈祚当时装得很酷,对着她挥了挥手,转头就偷偷抹眼泪,被旁边的教练拍下来发在队群里,队员们笑了他整整半个月。 现在队里的小孩都不怕他,平时都叫他“祚哥”,还总跟他打赌,说谁要是100米自由泳游赢了他,他就得请一个月的奶茶,今年42岁的陈祚,现在每天早上还保持着游1000米的习惯,100米自由泳还能游进50秒,队里至今没有一个队员能赢他,他笑着说“这群小孩还得再练两年”。
我曾经问过陈祚,会不会后悔当初选择当基层教练,毕竟和他同期的运动员,很多现在要么是身家不菲的老板,要么是体育系统的领导,只有他每天泡在泳池边,晒得比刚进队的小队员还黑,赚的还不到人家的零头,他当时正低头给队员整理泳帽,听完之后笑了笑,指着泳池里正在训练的小孩说:“你看那个穿蓝色泳衣的小孩,13岁,100米自由泳比我同年龄的时候快了0.3秒,以后说不定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我能看着他从这里游到世界赛场上,这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国歌奏响,是打破纪录的全场欢呼,但其实体育精神更多的是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是陈祚磨平的指纹,是他粘了三次的防滑带,是他偷偷给队员交的营养费,是他看着小队员进步时眼睛里的光。 中国泳坛能不断有新人冒出来,靠的从来不是几个站在塔尖的明星,而是陈祚这样愿意沉在一池碧水里的“摆渡人”,他们把自己年轻时的梦想,缝进了小队员的泳衣里,把自己踩过的坑,铺成了小队员往前走的路,他的名字或许不是泳坛最响亮的,但他的故事,却是中国游泳最扎实的注脚。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正好碰到训练结束,几个小孩围着陈祚闹,说“祚哥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奶茶”,陈祚笑着揉了揉最前面那个小孩的头,阳光透过游泳馆的玻璃照在他脸上,和22年前站在釜山亚运会领奖台上的那个追风少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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