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沈阳的东北大学校园里,看到一个身高1米93、扎着高马尾、背着运动包走路带风的女生,十有八九就是孙玉洁,很多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领奖台上:20岁的姑娘站在最高领奖台咬着金牌哭,脸上还沾着击剑面罩的压痕,但现在的她,更习惯学生叫她“孙老师”,而不是“奥运冠军”。
193cm的“巨人少女”:我和重剑的相遇是双向奔赴
孙玉洁和击剑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阴差阳错”,小时候她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12岁身高就已经到了1米78,妈妈怕她驼背,本来想送她去练篮球矫正体态,刚好当地体校的重剑教练一眼看中了她的臂展条件,抱着“试试也不吃亏”的心态,孙玉洁第一次拿起了重剑。
她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握剑的感觉:教练给她拿了一把成人训练剑,她举着胳膊晃了半天,剑尖抖得像风吹的树枝,连10秒都坚持不住,那时候体校的训练条件差,冬天馆里没有暖气,握剑的手冻得长满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一握剑柄粘住了,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痂,疼得她直掉眼泪,却从来没说过“不想练了”。“那时候就觉得,我既然拿了这把剑,就不能随便放下,别人能坚持我凭什么不行?”孙玉洁说这话的时候,还下意识晃了晃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至今还留着当年冻疮落下的浅色疤痕。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职业运动员的误解太深,总觉得他们“靠天赋吃饭”“只要苦练就能出成绩”,但实际上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人,哪个不是吞了常人咽不下的苦?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子重剑团体决赛,中国队对阵老牌强队韩国队,最后一局孙玉洁上场的时候,双方比分只相差1分,剩下的时间不到30秒,全场的呐喊声震得她耳朵疼,面罩里的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她脑子里只有教练说过的一句话:“别想结果,就打你最熟的动作。”最后一秒她弓步向前,剑尖稳稳刺中对手的有效部位,灯亮的那一刻,队友冲过来抱着她哭,她站在原地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中国女子重剑史上第一块奥运团体金牌。
领奖台上升国旗的时候,她看着五星红旗往上飘,突然就想起了体校那个冻得脚麻的冬天,12岁的小丫头握着比自己还高的剑,咬着牙说“我要拿世界冠军”,你看,哪里有什么“天降紫微星”,不过是把别人玩耍、休息的时间,都用来练了成千上万次的弓步、直刺,那些冻裂的伤口、磨破的击剑服、练到积水的膝盖,才是比金牌更沉重的“勋章”。
从奥运赛场到北大课堂:我把“金牌心态”用在了考场上
伦敦奥运会之后,孙玉洁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去北京大学读国际关系专业,那时候网上不少人说风凉话:“运动员上名校不就是走捷径吗?反正有光环照着,混个毕业证就行。”但孙玉洁偏不信这个邪,她偏要把赛场上那股不服输的劲,用到课堂上。
刚入学的第一个学期,她就被高数难住了,那时候她还要兼顾国家队的训练,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早操,练完力量和基础体能,坐1个多小时的地铁从训练基地赶到北大上课,下课再坐地铁回去练2小时技战术,晚上回到宿舍已经10点多了,还要啃高数题到12点,她的包里常年装着风油精,上课困了就往太阳穴上抹,有时候抹多了辣得眼泪直流,也不敢趴下睡,怕错过老师讲的知识点,第一学期高数成绩出来,她考了61分,刚好擦线及格,她拿着成绩单笑了半天,比自己拿奥运铜牌还开心:“这可是我刷了3本题集、泡了半个月图书馆换来的,一分水分都没有。”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退役运动员,很多人刚进入校园的时候都会有畏难情绪,怕跟不上课程,怕被别人说“你是靠奥运光环才进来的”,但孙玉洁从来没被这些声音影响过,写本科毕业论文的时候,她把分析对手技战术的思路用到了查文献上,把几十篇核心文献的论点、论据、争议点都列成了表格,像研究比赛录像一样逐条拆解,论文前前后后改了8遍,最后拿了“北京大学优秀本科毕业论文”,毕业典礼上台领奖的时候,导师拍着她的肩膀说:“我带了这么多学生,你是最会‘找漏洞’的一个。”
我一直觉得,“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最刻板的偏见,能站到世界顶级赛场的运动员,学习能力、抗压能力、执行力比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强,他们只是先把这份能力用到了赛场上而已,换了赛道,只要愿意下功夫,一样能跑赢,孙玉洁的61分高数成绩、优秀毕业论文,就是对那些“走捷径”言论最好的回击:奥运冠军的光环从来不是遮羞布,是他们敢拼敢赢的底气。
站在大学讲台的“孙老师”: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击剑不是“贵族运动”
北大博士毕业之后,孙玉洁选择回到家乡沈阳,成为东北大学的一名体育老师,刚入职的时候还闹了个笑话:第一堂课她走进教室,1米93的个子站在讲台上,台下的学生都看傻了,没有人敢坐第一排,她笑着把手里的十把训练重剑放到讲台上说:“今天不上理论课,每个人都上来摸一摸、举一举,举不动的我请喝奶茶。”
很多人对击剑的印象都停留在影视剧里:穿着雪白的击剑服,拿着精致的剑,是有钱人才能玩的“贵族运动”,孙玉洁最烦的就是这种说法,她开的击剑公选课,第一节课都会给学生算账:一把普通训练剑只要300多块,一套入门护具也就1000出头,能用上好几年,算下来比很多乐器、美术兴趣班都便宜,“哪有什么贵族运动,只有被刻板印象框住的人而已”。
去年她的课上有个身高只有1米55的大二女生,站在队伍最后面不敢拿剑,孙玉洁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小姑娘低着头说:“我个子这么矮,臂展不够,肯定打不到人,就不浪费时间了。”孙玉洁当场拉着她跟自己对练了一局,故意放慢速度,让小姑娘刺中了好几个有效部位,她跟小姑娘说:“我个子高防守面积大,但是你灵活啊,你钻我的防守空当比我容易多了,击剑从来不是高个子的专属,比个子更重要的是脑子。”后来这个小姑娘主动报名了她的课外击剑兴趣班,练了8个月,上个月拿了辽宁省大学生击剑赛业余组的铜牌,特意把奖牌送到孙玉洁的办公室,现在这枚奖牌就摆在孙玉洁的办公桌上,比她自己的奥运奖牌摆得还显眼。
我之前陪朋友去听过她的公选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都站了人,她站在讲台上一点奥运冠军的架子都没有,拿着剑跟学生开玩笑:“你们要是上课睡觉,我就用剑背敲你们桌子啊。”台下笑成一片,那时候我就觉得,奥运冠军的价值从来不是躺在功劳簿上数自己有多少块奖牌,而是把自己拿到过的光,散给更多普通人,孙玉洁在做的,就是打破大家对击剑的刻板印象,让更多普通学生敢拿起剑,感受到这项运动的快乐。
31岁的“斜杠青年”: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退役”两个字
现在的孙玉洁,除了是大学老师之外,还有好多身份:国际级击剑裁判、青少年击剑公益课发起人、家里两只猫的“铲屎官”、业余烘焙爱好者,去年她在沈阳开了免费的青少年击剑公益课,每个周末都抽半天时间,给留守儿童、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上课,护具、训练剑都是她自己掏腰包买的,不收取任何费用。
有个跟着奶奶生活的小男孩,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一开始内向得不行,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练了半年击剑之后,上次公益课的成果展示,他主动站到台上,给大家演示直刺动作,还说“我以后要像孙老师一样,当世界冠军”,孙玉洁说,那天她看着小男孩站在台上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觉得,这件事的意义,比自己当年拿奥运金牌还要大。
很多人都说“运动员的黄金期就那几年,退役之后就走下坡路了”,但孙玉洁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退役”这两个字,之前她在赛场上得分,现在她在课堂上得分,在公益课上得分,在自己的生活里得分,她烤的曲奇经常分给上课的学生,朋友圈里一半是击剑课的照片,一半是家里两只猫的日常,她总说:“我练了十几年重剑,最明白一个道理:只要剑还在手里,就永远有进攻的机会。”
上次见孙玉洁,她刚带完公益课,T恤上全是汗,手里拿着那个小男孩送她的手绘贺卡,上面画着她举着剑站在领奖台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也要拿冠军”,她笑着跟我说:“以前我拿金牌,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现在我做这些,是为了让更多小孩知道,他们也可以拿属于自己的‘金牌’,不一定是奥运金牌,也可以是考试考了高分,是学会了一项新技能,是敢站在台上说话,这些都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击剑比赛,你不知道对手什么时候出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输,但只要你敢亮出手里的剑,敢往前冲,就永远有得分的可能,孙玉洁的剑,从12岁那年握在手里就从来没有放下过:以前刺向的是对手的有效部位,现在刺向的是更多的可能性,是更多普通人的体育梦,她剑指的从来都不止领奖台,是更辽阔的人生,是更鲜活的烟火气,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碰到的体育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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