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天津西青区的青少年柔道馆采访，刚进门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穿蓝色道服的佟文正蹲在地上，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队员挽袖口，小姑娘刚才摔了一跤，眼眶还红着，被佟文捏了捏脸，立马就笑出了小虎牙，要是不说，没人能想到这个说话大嗓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是中国柔道史上唯一一个集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亚运会、全运会冠军于一身的“大满贯”选手，是当年在北京奥运赛场上用18秒逆转夺冠、让全场喊破喉咙的“佟一本”。
那天我们在道馆边上的休息室聊了三个多小时，从她12岁偷偷揣着退烧药打比赛的小时候，讲到如今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道带的日常，她总说“我这辈子的命都是柔道给的，现在我想把柔道的劲儿，传给更多孩子”。
“摔”出来的奥运冠军：我这辈子的命都是柔道给的
佟文和柔道的缘分，最开始居然是为了“减肥”，1983年出生的佟文，从小就比同龄孩子长得高壮，12岁那年体重就已经超过了120斤，爸妈怕她胖得影响健康，就把她送到了天津业余体校的柔道队，本来只想让她跑跑跳跳减减肥,没想到她一进道馆就爱上了摔来摔去的感觉。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的第一次市级比赛的经历：“那时候刚练了半年，就报了比我大两岁的年龄组，赛前一天突然烧到38度5，教练说啥都不让我上场，我怕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没了，就把退烧药拆了包装塞在袜子里，上场前躲在柱子后面咬着牙吞了，连水都没敢喝。”那场比赛她第一场就对上了去年的冠军，开场不到1分钟就一个“内股”把对手摔了个一本，下场脱鞋的时候才发现，退烧药的铝箔包装早就被汗浸得软塌塌的，粘在了脚腕上，她举着人生第一块金牌回家的时候，爸妈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真的爱吃柔道这碗饭。
后来的故事很多人都记得：16岁进国家队，20岁拿世锦赛冠军，25岁站在北京奥运会的决赛场上，对阵日本名将冢田真希，那场比赛我当年守在电视机前看了全程，离比赛结束还有18秒的时候，佟文还落后一个有效分，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她的名字，连解说都已经开始说“很遗憾可能要拿银牌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果已定的时候，佟文突然往前冲了一步，抱着对手的腰一个漂亮的背负投，直接把对手摔得肩背着地，裁判当场举旗判定“一本”获胜，18秒逆转夺冠的佟文，披着国旗绕场跑的时候,我在电视前面哭出了声。
我和她聊起这场比赛的时候问她，那18秒脑子里在想什么？她笑了笑说：“哪有空想啊，就记着教练平时说的，哪怕还有最后一秒，也不能放弃进攻，我每天在训练馆摔300次，练了13年，不就是为了这18秒的机会吗？”
当然她的运动生涯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2010年的禁赛风波，几乎把她打进了谷底，因为吃了含瘦肉精的排骨，她被禁赛两年，那时候她正处在运动巅峰，本来要冲击世锦赛的三连冠，拿到禁赛通知的时候，她正在训练馆换道服，道服的带子系了三次都系不上，但是她没闹也没颓，第二天早上6点照样出现在训练馆，自己在地下室铺了个垫子，没人陪练就对着沙袋摔，每天还是保持8小时的训练量，她妈妈后来偷偷和我说，那段时间佟文瘦了15斤，从来没在家人面前哭过，只有一次半夜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对着桌上的奥运金牌，小声唱《阳光总在风雨后》。
2011年佟文申诉成功，解禁复出的第一场国际比赛，她就拿下了世界杯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把奖牌摘下来挂在了教练吴卫凤的脖子上，我当时在现场做报道，听见她对着媒体说：“我没做错事，所以我从来没停下脚步，只要你自己不认输，就没人能把你打倒。”
我一直觉得，大家喜欢佟文，从来不是只因为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身上那股“摔得再疼也能爬起来”的劲儿，很多人说运动员的“大心脏”是天生的，可我知道，佟文的大心脏，是12岁那年揣在袜子里的退烧药喂出来的，是每天300次的摔倒摔出来的，是禁赛那年地下室里的汗水泡出来的，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赢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输到谷底的时候,你还敢不敢再往前冲一步。
走下领奖台的“佟教练”：我不想让孩子只练“输赢”
2013年全运会拿完冠军之后，佟文正式退役，成了天津柔道队的教练，后来又开始做青少年柔道的推广，她总说：“我当年练柔道，是为了拿冠军，现在教孩子练柔道，是想让他们知道，比拿冠军更重要的，是不怕输的底气。”
去年我跟着她去天津东丽区的一所民工子弟学校上公益柔道课，碰到了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都是收废品的，平时在学校里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第一次上柔道课，被搭档摔了之后就坐在地上哭，说自己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佟文当时没拉他，自己脱了鞋走到垫子上，蹲下来对他说：“来，你摔我试试，阿姨教你动作。”浩浩刚开始不敢动，佟文就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抓道服、怎么下腰、怎么用力，第一次浩浩把佟文摔坐在地上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后来浩浩每周都坐40分钟的公交车去佟文的道馆训练，佟文给他免了所有的学费，还让队里的大学生志愿者给他补文化课，去年年底天津市青少年柔道比赛，浩浩拿了丙组的第三名，他给佟文寄了一张自己画的画，上面画着穿道服的佟文牵着他的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佟阿姨，我现在敢上课举手回答问题了”，佟文把这张画贴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和她的奥运金牌、世锦赛奖牌挂在一起，她说：“这张画比我所有的奖牌都金贵，我拿了17个世界冠军，都不如看见这个孩子从胆小变勇敢更开心。”
佟文带青少年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比赛输了的队员不用罚，但是如果比赛的时候为了保比分不敢进攻，哪怕赢了也要罚跑10圈，去年有个小队员打区里的比赛，最后一分钟领先一分，就绕着场地跑了整整一分钟，耗到比赛结束拿了冠军，下场之后佟文没给她发奖牌，反而让她围着操场跑10圈，小姑娘边跑边哭，佟文站在终点等她，给她擦眼泪的时候说：“孩子，柔道的魂是敢往前冲，你要是为了赢不敢拼，就算拿了冠军，也不是个好的柔道选手，咱们练柔道，首先要练的是敢冲的底气，其次才是输赢。”
我特别认同佟文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练体育，要么是觉得孩子学习不好，想把体育当考学的捷径，要么就是想让孩子拿冠军当明星，可很少有人想过，体育最该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输，你在道场上摔了10次，第11次还敢站上去和对手对抗，这种不怕输的劲儿，才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东西，比起“一定要拿第一”，“输了也没关系，我还能再来”,才是更珍贵的人生礼物。
体教融合的“践行者”：体育不该是少数人的“独木桥”
这几年佟文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推“柔道进校园”，现在天津已经有20多所中小学开了柔道课，她发起的“佟文柔道公益营”，已经免费收了100多个家庭困难的孩子学柔道，她总说：“以前我们练体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几百个孩子里才能出一个冠军，大部分孩子练到最后，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有，现在我想做的，是让体育变成所有孩子的‘铺路石’，不是只有想拿冠军的孩子才能练体育，普通孩子也能从体育里拿到好处。”
去年有个家长找到佟文，说自己家孩子学习成绩全班倒数，不想上学了，想送过来练柔道走职业路，佟文和那个家长聊了整整两个小时，她说：“你不能把体育当成孩子学习不好的退路，体育和学习从来不是对立的，练柔道需要专注力、需要反应力、需要抗挫能力，这些能力练好了，反而能帮着孩子提高学习成绩，你要是让孩子放弃学习专门练柔道，反而是害了他。”后来佟文给那个孩子安排了每周两次的训练课，还让自己的学生给孩子补数学和英语，今年上半年期末考试，那个孩子的成绩进步了27名，柔道也拿了区里比赛的第三名，家长特意送了锦旗过来，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体更育心”。
现在佟文还在天津体育学院当老师，给本科生上柔道课，有个从田径转项过来的学生，总觉得自己底子差，比不上从小练柔道的同学，训练的时候总躲在后面，佟文知道之后，把自己当年刚进国家队的训练日记拿给她看，日记里写满了每天的训练量：“今天主动摔287次，被摔312次，明天再多摔10次，就离冠军更近一点”“今天被师姐摔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我摔了她一次，赚了”，那个学生看完日记之后哭了，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青年柔道队，上次打比赛拿了亚军，给佟文发消息说：“佟老师，我现在不怕摔了，摔得多了，自然就会赢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教融合，缺的就是佟文这样的“过来人”，她吃过传统体育培养模式的苦，知道只看成绩、只抓金牌的模式会埋没多少孩子，所以她现在愿意俯下身子，把体育的门槛拉下来，让每个普通孩子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成为奥运冠军，但是每个孩子都能从体育里得到健康的身体、抗挫的能力、敢拼的底气，这些东西,比一块奥运金牌对普通人的人生更有用。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道馆的训练刚好结束，佟文和十几个小队员一起坐在垫子上吃盒饭，有个小队员举着鸡腿问她：“佟阿姨，你当年拿奥运冠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啊？”佟文咬了一口米饭，笑着说：“就是觉得之前摔的几万次都值了，但是你们记住啊，就算你们以后拿不了奥运冠军也没关系，只要你们每次摔了都能自己站起来，你们就是自己的冠军。”
夕阳透过道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佟文和孩子们的身上，我突然觉得，佟文这一辈子，前半生把“佟一本”三个字刻在了奥运的赛场上，后半生要把“不服输”三个字，刻在更多孩子的人生里，这才是体育人最该有的样子：拿过最高的荣誉，也踩过最低的泥坑，见过最亮的光，也愿意蹲下来,给后来的孩子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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