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背着球拍去家楼下的惠民社区球馆打球时,老远就看见场边蹲著的李梓：她扎着半高的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左膝上旧手术留下的长疤痕从运动裤裤腿露出来半截，正仰头给面前7岁的小队员调整握拍姿势，手边的挡板上还靠着半瓶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护腕边缘磨得起了毛——那还是2018年她带的第一批孩子进市队时，队员凑钱给她买的，她一戴就是5年。
我和李梓认识4年,最早是因为打野路子球把肩膀拧伤，找她调整动作才熟起来的，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个“没混出名堂”的前省队球员，19岁因伤退役后没去体校当编制教练，也没开高端羽毛球训练营赚快钱，反而扎进了这个没空调、冬冷夏热的社区球馆，一待就是12年，但在我眼里，她才是真正懂“体育到底有什么用”的人。
从省队退役的“逃兵”，扎进了没人看得上的社区球馆
李梓的羽毛球路本来走得很顺：10岁进市体校，16岁进省队，18岁拿全国青年羽毛球锦标赛女单亚军，当时省队教练已经把她报进了国家队预备队的选拔名单，所有人都觉得她未来能冲国际赛事的奖牌，可19岁那年的队内对抗赛上，她一个跨步救球落地时踩空，十字韧带直接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她：别说高强度专业训练，以后跑跳太猛都可能再次受伤。
退役的通知下来那天,她在省队宿舍哭了一下午，队里给她安排了市体校的教练岗，薪资不低还有编制，父母同学都替她高兴，她自己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出路，直到她回老家养伤时撞见的那件事。
当时她住的老小区楼下有个半露天的破球馆,她养伤没事就下去散步，某天看见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拿个10块钱的塑料球拍在练发球，姿势全错，拧着胳膊使劲甩，站在旁边的爸爸还一直在骂：“你怎么这么笨？教了八百遍了还不会发，我花这钱给你报班真是打水漂！”小男孩被骂得眼泪在眼眶里转，手攥着球拍都在抖，李梓忍不住走过去，蹲下来给小孩调整了握拍姿势，陪着他练了半小时，小孩第一次把高远球稳稳发到对面场地上时，蹦得老高，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喊：“姐姐！我做到了！我原来不是笨蛋对不对？”
就是这句话,让李梓改了主意，她推了市体校的offer，转身就去家附近的社区惠民球馆应聘当教练，当时她爸妈气得半个月没跟她说话，省队的队友聚会时问她在哪高就，她笑着说在社区带小孩，有人当场就惋惜：“你这十几年的球算是白练了，去教那些野路子孩子有什么前途？”
李梓不是没动摇过,2015年的时候，原来省队的师姐给她介绍了一个私立体育学校的教练岗，薪资是她当时的三倍，还包吃住，她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报到了，结果上课的时候碰见了浩浩，浩浩是个先天协调能力比普通孩子差很多的小孩，之前报过轮滑、游泳、跆拳道的班，全被老师劝退，说“这孩子学不了”，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第一节课浩浩练挥拍，胳膊和腿永远顺拐，站都站不稳，却坚持练了两个小时，下课的时候他拽着李梓的手，把兜里攥得化了一半的糖塞给她，说：“教练，只有你不骂我笨。”那天李梓把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打开了，给师姐发了条消息说“我不去了，这边的孩子离不开我”。
她的羽毛球课，从来不让孩子“打不到球就罚跑”
我之前陪朋友给孩子报羽毛球培训班,去过不少商业球馆的体验课，几乎所有的教练都是第一节课就让孩子站在场边挥拍，一挥就是几百次，动作错了就拿拍子杆敲胳膊，接不到球就罚跑圈，一节课下来孩子哭的比笑的多，家长还在旁边说“严师出高徒”，但李梓的课完全不一样，她的课前十分钟永远是做游戏：捡球接力、球拍颠乒乓球、拿着球拍躲沙包，赢了的小孩就能拿到她球包里永远装着的橘子味棒棒糖，“先让孩子喜欢上拿着球拍的感觉，再谈练球的事”，这是李梓挂在嘴边的话。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学员朵朵,朵朵刚过来的时候才8岁，得轻度抑郁已经半年了，不愿意上学，不愿意跟人说话，爸妈带她去看了好几次心理医生，医生建议让孩子试试运动，爸妈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她带了过来，李梓第一节课根本没让她碰球拍，就陪着她蹲在球馆门口喂那三只她养了好几年的流浪猫，陪她蹲在那看蚂蚁搬家，就这么“玩”了半个月，朵朵主动拉了拉李梓的衣角，小声说：“教练，我也想试试把球打出去。”
现在朵朵已经跟着李梓练了两年球,去年还拿了区里少儿羽毛球赛丙组的季军，上次我在球馆碰见她，她正蹦蹦跳跳地给新的小队员做示范，还主动报名了学校晚会的羽毛球颠球表演，朵朵妈妈拉着李梓的手哭了好几次，说原来孩子在家连跟爸妈说话都少，现在每天放学就嚷嚷着要去练球，上次考试没考好，自己攥着球拍说“没关系，就像打球一样，输了一局调整战术，下一局赢回来就行”。
李梓的课还有个规矩：不许家长站在场边骂孩子，有次一个爸爸在场边看孩子训练，看见孩子接丢了三个球，当场就吼起来：“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别人都能接住就你接不住！”李梓当时就走过去把家长请到了休息区，她跟那个爸爸说：“你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你老板站你旁边一直骂你笨，你能好好干活吗？孩子打球首先要开心，开心了他才愿意坚持，你这么骂他，他只会觉得打球是个特别痛苦的事，练得再好有什么用？”那天那个爸爸站在休息区看了半节课，看见儿子接了个难度很高的吊球，李梓在场边拍着手喊“太牛了！这个预判比我16岁的时候还厉害”，儿子蹦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那个爸爸再也没在场边骂过孩子。
我那时候跟李梓聊天,说现在好多体育培训班都太急功近利了，恨不得孩子练三个月就能出去打比赛拿奖，好给机构当招牌，李梓叹了口气说：“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本来就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个用处啊，我当年在省队练球，最难忘的不是拿亚军的那天，是我训练累到哭的时候，队友塞给我一根棒棒糖，我们俩偷偷溜出去吃烤串的日子，是我打输了比赛，教练跟我说‘没关系，下次再来’的时刻，这些东西比奖牌重要多了。”
那些被她教过的孩子，没人把羽毛球当成“任务”
这12年里,李梓前前后后教过2000多个孩子，有3个进了省队，1个拿了全国青年赛的男单冠军，更多的是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上学的时候当班里的体育委员，工作了之后每周约朋友去球馆打两次球，遇到烦心事了就去场上出一身汗，什么烦恼都没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李梓35岁生日那天,球馆来了一百多个人，有上大学放假回来的，有工作了专门请假过来的，还有的已经结婚生子，抱着刚会走的小孩过来给她庆生，大家给她送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这些年孩子们打球的照片，还有每个人写的小纸条： 那个曾经被所有兴趣班劝退的浩浩，现在已经上初二了，是学校羽毛球队的队长，他写的是“李教练，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笨蛋，我现在也会给班里不会打球的同学当教练，我也会像你一样，不骂他们笨”； 那个拿了全国青年赛冠军的张宇，专门托人把自己的金牌带了过来，他写的是“当年我刚学球的时候，接不到球就哭，是你跟我说‘输了也没关系，敢接就已经赢了’，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放弃打球了，以后我拿了奥运金牌，第一个给你看”； 还有个姑娘现在是个羽毛球博主，专门给普通人做入门教学视频，粉丝有五十多万，她写的是“我现在也在像你一样，告诉大家羽毛球不是只有专业的人才能打，普通人哪怕动作不标准，也能打得很开心，我已经帮一千多个人调整了动作，没跟他们收过一分钱”。 那天李梓抱着相册哭了好久，哭到肩膀都在抖，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哭成那样，她笑着跟我说：“你看，我当初没去体校是不是对的？这些东西，是多少工资都换不来的。”
我自己也是李梓的“半个学员”，4年前我自己瞎打球，动作不对把肩膀拧伤了，疼了半个月抬不起来，找了好几个教练调整，都让我报300块钱一节的私教课，说至少要上10节才能调好，后来有人给我推荐了李梓，她给我调了三次动作，每次都只收我场地费的AA钱，一共加起来不到100块，她跟我说“都是爱好者，能少走点弯路就少走点，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现在我打了4年球，肩膀再也没疼过，上次公司办羽毛球赛，我还拿了男单亚军，领奖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梓，要是没有她帮我调整动作，我可能早就因为受伤放弃打球了。
12年没赚到大钱，但她是我见过最“富有”的体育人
现在李梓的培训班是周边收费最便宜的：别的机构一节课150，她只收100，家庭困难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还能免学费，现在她的班里有3个免费的学员，其中一个小孩的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保洁，之前小孩在球馆外面扒着栏杆看了好几天，李梓看见之后主动把他叫了进来，给他买了球拍和球衣，一分钱都没收过。
身边好多人都说李梓傻,说凭她前省队球员的资历，开个高端训练营，收300块钱一节课有的是人报名，干嘛要在这个破社区球馆待着，夏天没空调热得一身汗，冬天冻得手都伸不开，每次听见这话李梓都笑着摇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去体校或者开高端馆了，我来这就是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球，也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要是学球一年要花好几万，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有机会接触啊？”
这两年大家都在说全民健身,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都是很宏大的命题，是国家队拿金牌、体育局办赛事的事，但我每次在球馆看见李梓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看见她在场边给接了个好球的小孩鼓掌，看见那些跑的满头大汗的小孩脸上亮得不行的笑容，我就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几块奥运金牌，而是有李梓这样的人，愿意扎在最基层的社区里，把羽毛球的快乐递给一个又一个普通的孩子，把“不怕输、敢再来”的劲种进他们的人生里。
前几天我跟李梓聊天,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没去体校当教练，她看向场地上正在跑着捡球的孩子们，笑着说：“有什么可后悔的？你看这些孩子，以后说不定真的能出个奥运冠军，就算出不了也没关系，等他们长大了，工作不顺心了，跟家里人吵架了，能拿起球拍去球馆出一身汗，知道输了也没关系，下次再来就行，我这12年就不算白干。”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球馆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左膝的旧疤痕上，落在她手边那袋橘子味的棒棒糖上，落在场地上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身影上，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