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2020年7月25号那个闷热的夏夜,我挤在武昌出租屋不到10平米的小客厅里,和刚从方舱康复的室友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里是中超复赛后武汉卓尔的第一场比赛,当队长姚翰林一脚抽射攻破青岛黄海的球门,对着镜头指了指胸前的队徽又指向天空时,我和室友抱着蹦了起来,隔壁桌的啤酒罐被震得掉在地上哐当响,楼下的小区里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武汉加油”,不知道是谁家偷偷放了几支小烟花,橙红色的光映在窗帘上,和屏幕里卓尔队的橙色球衣晃成了一片,那天我突然懂了:武汉卓尔从来不是一支单纯的足球队,它是刻在武汉人骨血里的情绪锚点,是属于这座城市独一份的热血与乡愁。
从新华路体育场的草皮上,长出的“平民球队”
要聊武汉卓尔,绕不开新华路体育场门口飘了几十年的烤肠香,我认识的老球迷张叔今年62岁,从武汉雅琪时期就泡在新华路看球,随身总带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1998年“武汉雅琪保级成功”的字样,他总说2011年是湖北足球的“至暗时刻”:之前武汉光谷退赛,本地足球断了档,接盘的湖北中博欠薪欠到球员连饭都吃不上,眼瞅着这支湖北独苗就要解散的时候,卓尔站了出来接下了球队,那天张叔和几十个老球迷蹲在卓尔集团的门口,手里举着“感谢卓尔,湖北足球没死”的横幅,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哭的像个孩子。
刚接手的卓尔算不上什么豪门,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没有天价外援,没有豪华的训练基地,球员住的宿舍就是离训练场不远的普通公寓,门口的沙县小吃老板都能报出半队球员的名字,那时候的卓尔球票也便宜,学生票只要20块钱,我读大学的时候经常攒半个月的零花钱,周末就和同学挤公交去新华路看球,进场前买根3块钱的烤肠,坐在球迷区跟着大部队喊口号,鼓点震得人耳朵发麻,散场的时候不管输赢,大家都要沿着解放大道走一段,一边啃烤肠一边骂裁判骂失误的球员,要是赢了球,路边的大排档老板看见穿橙色球衣的球迷,还会主动送一瓶冰啤酒。
我一直觉得,武汉卓尔的底色从来都是“平民”的,它没有资本加持的光鲜外壳,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带着江城的烟火气,很多人说足球是有钱人的游戏,是豪门用来刷存在感的工具,但我从来不这么想:对于普通的武汉球迷来说,卓尔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IP,是你下班顺路就能去看的比赛,是你楼下吃夜宵能碰到的球员,是你茶余饭后和邻居唠嗑的共同话题,它就长在新华路的草皮上,长在武汉的烟火里,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球队。
2020年的那抹橙色,是武汉人最硬的“精神铠甲”
2020年的冬天,武汉按下了暂停键,那时候的卓尔队正在西班牙冬训,全队上下连家都回不了,辗转了好几个国家漂泊了104天才回到国内,连训练服都磨破了三套,我家楼下开便利店的王哥是卓尔的死忠,疫情期间他主动当志愿者给小区送菜,每次休息的时候就蹲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翻卓尔之前的比赛录像,他说“你看这帮小伙子还在跑,我们武汉人就不能垮”,那时候我刷到过卓尔球员的朋友圈,他们在国外的训练场上拉了个横幅,上面写着“武汉加油,我们和你在一起”,好多球员都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橙色的“武汉加油”图案,连外援都学着用中文喊“武汉加油”。
后来中超复赛的第一场比赛,卓尔成了全中国的焦点,姚翰林进球的那一刻,我看到看台上的工作人员都在哭,解说员哽咽着说“这支球队的身后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之前,卓尔全队给武汉所有的援鄂医疗队都送了签名球衣,球员们自己凑钱买了几十吨物资,送到了武汉各个社区的困难家庭里,王哥后来跟我说,他送菜的时候碰到一个援鄂的护士,护士说她在方舱的时候就经常看卓尔的旧比赛,“看你们武汉的球队这么拼,我就觉得我们肯定能赢”。
那时候我就笃定,竞技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止于胜负,2020年的那抹橙色,对于武汉人来说早就不是一支球队的队服颜色了,它是一种象征:你看,我们的球队还在赛场上跑,我们的城市就永远不会停下来,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好多人都是靠着卓尔的比赛撑过来的:方舱里的病人凑在一起看比赛直播,志愿者换班的时候蹲在路边刷赛况,居家隔离的市民在阳台喊“卓尔加油”,那声加油哪里是喊给球队的,是喊给自己,喊给这座城市的啊。
走下赛场的“橙色风暴”,从来都和这座城同频
很多人总喜欢拿冠军数量评判一支球队的价值,但我觉得,判断一支球队是不是真的属于这座城市,要看它有没有把根扎进这座城市的烟火里,卓尔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是只活在赛场上的球队:我之前去武汉光谷的一所小学做志愿,那里有卓尔的青训教练免费教小朋友踢球,有个穿10号卓尔球衣的小男孩颠球颠得特别好,他说他爸爸是火神山的建设者,最喜欢看卓尔的比赛,“我以后要进卓尔,给武汉拿个冠军”。
卓尔的球迷会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做公益:他们给山区的小学捐足球装备,组织球员去看望留守儿童,疫情期间球迷会组织了几百个志愿者,给医院送物资给封控的小区送菜,我记得2021年的时候,卓尔搞了个“橙色公益行”的活动,球员们去武汉的聋哑学校陪小朋友踢球,有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给当时的外援拉斐尔画了一幅画,画里是穿橙色球衣的拉斐尔,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哥哥”,拉斐尔当场就红了眼睛,后来他把那幅画挂在了自己公寓的墙上,直到离开中国的时候都带走了。
我一直很反感有些人说“足球和生活无关”,武汉卓尔用这么多年的行动证明了,足球从来都和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它可以是山区小朋友脚下的第一个足球,可以是聋哑小姑娘手里的一幅画,可以是疫情期间志愿者手里的物资,可以是普通市民下班之后的一场快乐,它不是飘在天上的,是落在地上的,是和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普通人同频共振的。
风波之后,“卓尔烙印”早就成了江城足球的集体记忆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2021年球队改名武汉长江,2022年因为欠薪问题宣布解散,那天我特意去了新华路体育场,门口挤了几百个球迷,有人带了老款的卓尔球衣,有人带了当年冲超的海报,张叔把他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放在台阶上,倒了半杯白酒,说“陪老伙计喝一杯”,有个姑娘蹲在台阶上哭,说她和老公就是在卓尔的球迷活动上认识的,孩子现在3岁,刚会喊“卓尔加油”,还没来得及带孩子去现场看一场球。
好多人说,球队都解散了,之前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你去武汉的大街小巷走一走,还能看到有人穿着旧的卓尔橙色球衣,有人聊天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说“卓尔昨天赢了球”,有人手机里还存着2018年冲超的视频,存着2020年那场复赛的进球瞬间,这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那些周末挤公交去新华路看球的青春,那些赢了球在大排档喝到凌晨的快乐,那些疫情期间靠着球队撑下去的日子,那些和朋友一起喊过的口号流过的眼泪,早就刻进了每个人的记忆里,早就成了江城足球的集体记忆。
现在武汉有了武汉三镇,也拿了中超冠军,每次看到三镇的比赛,我还是会想起当年的卓尔,上周我去江汉路逛,碰到一个穿旧卓尔球衣的小伙子,球衣背后印着“武汉加油”的字样,路上碰到好几个穿三镇球衣的球迷,大家都对着他笑,还有人冲他喊了一声“卓尔牛逼”,小伙子也笑着挥挥手,你看,武汉卓尔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一支球队的名字了,它是一段属于江城的热血童话,是每个武汉球迷心里永远的橙色坐标,哪怕球队不在了,那股不服输的橙色精神,早就融进了武汉人的骨血里,会一直跟着这座城市,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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