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出租屋的旧箱子时，我翻出了本封皮磨得发毛的2006年拜仁繁体版队刊，封面是留着金色短发的卡恩侧过身，胳膊搭在比他小半头的伦辛肩膀上，两个人都望着镜头，伦辛的眼神亮得像安联球场晚上的探照灯，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突然想聊聊这个曾经被全德国足球界捧在手心、后来又被骂成“拜仁史上最水主力门将”的男人，聊聊那些被“你要成为下一个谁”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生。
17岁闯入安联的少年，曾是所有人认定的“门神接班人”
我第一次知道伦辛的名字，还是2004年的德甲冬歇期前的比赛，拜仁对阵汉堡，那场我和我爸挤在14寸的旧电脑前看直播，第32分钟卡恩禁区外扑倒对方前锋拿了红牌，当时解说喊了一句“19岁的小将伦辛替补出场，这是他第一次代表拜仁一线队亮相”。 我爸当时还叼着烟，撇了撇嘴说“这下完了，卡恩下去了，拜仁估计要丢球”，结果那场比赛伦辛高接低挡，把汉堡下半场十几脚射门全挡在了门外，终场哨响的时候，转播镜头切到看台上的卡恩，狮王攥着拳头挥了挥，脸上的笑都憋不住，那天我爸掐了烟，跟我说“这小子眼神稳，以后是卡恩的接班人”。 那时候为了买这本封面是他俩的队刊，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早上把爸妈给的一块五豆浆油条钱省下来，中午啃家里带的馒头就咸菜，最后花120块从贴吧的台湾球迷手里收了过来，队刊里有伦辛的专访，19岁的少年说话还带着点腼腆，说“我17岁刚进青训的时候，看见卡恩都不敢抬头，现在他训练之后会主动留下来教我扑单刀的技巧，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成为像他一样的门将，守好拜仁的大门”。 那段时间全德国的媒体都在吹他，《踢球者》说他是“德国门将生产线最完美的作品”，卡恩在无数采访里公开表态“伦辛就是我选定的接班人，拜仁的大门交给他我放心”，2008年卡恩的退役赛上，狮王亲手把队长袖标戴在伦辛胳膊上的时候，安联球场七万多球迷齐声喊伦辛的名字，我蹲在电脑前看直播，哭的稀里哗啦，觉得拜仁下一个十年的门神位置稳了，我们这些球迷以后还能再看十年的“狮王二代”守护安联。
“卡恩第二”的标签，是全世界最沉重的枷锁
后来的故事很多老球迷应该都记得，伦辛的主力门将位置坐了还不到半个赛季，就掉进了“失误-被骂-更紧张-再失误”的死循环。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8-09赛季的联盟杯半决赛，拜仁对阵不莱梅，最后10分钟伦辛连续出现两次低级失误，把已经快到嘴里的决赛名额拱手让人，那场球结束之后，我常逛的拜仁球迷论坛直接炸了，之前大家都亲昵叫的“小伦”，那天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水货”，有人P了他失误的动图当论坛签名，有人扒出来他赛前一天和女朋友出去吃了顿饭，就说他“沉迷女色不自律，对不起卡恩的信任”，我当时在帖子下面回了一句“他才24岁，给点时间不行吗”，直接被喷了三十多楼，有人骂我“云球迷懂个屁，卡恩24岁的时候已经拿德甲冠军了，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伦辛哪里是能力不够啊，他是被“卡恩接班人”这五个字压垮了，卡恩是什么人？是对着队友吼就能把全队吓一哆嗦的狮王，是脸被踢出血还能带着纱布继续守门的狠人，是德国足球半个世纪才出一个的精神图腾，我们这些球迷、媒体、甚至俱乐部，都把伦辛当成了卡恩的复刻品，我们不想看他是什么风格的门将，不想知道他性格本来就偏内敛不适合当领袖，我们只要求他要像卡恩一样霸气，像卡恩一样零失误，像卡恩一样能扛着全队往前走。 那段时间伦辛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失眠，一闭眼就是球迷的嘘声，上场之前手都在抖，就怕自己失误对不起大家的期待，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总喜欢给天才套上“下一个某某”的模板，本质上是一种特别偷懒的暴力：我们不用花时间去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用去想他能不能承受这么重的期待，只要照着现成的模板打分就行，达不到要求，你就是废物，就是对不起所有人。 2010年伦辛官宣离开拜仁的时候，《图片报》的头版标题是《伦辛，最让人失望的接班人》，我把那期报纸的截图存在旧手机里，难过了好几天，我总觉得,我们欠这个少年一句对不起。
离开拜仁的十年，他终于活成了“迈克尔·伦辛”
离开拜仁之后的伦辛，渐渐淡出了主流球迷的视野，他去科隆当了两年主力，后来又辗转去了杜塞尔多夫、德丙的凯泽斯劳滕，职业生涯的后期甚至有大半年找不到球队，一度有传言说他要直接退役。 我再见到他是2019年去德国旅游，刚好赶上杜塞尔多夫的德乙主场比赛，我买了最便宜的站票，那场伦辛是首发门将，30多岁的他已经留起了胡子，动作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灵活，但是整场比赛稳得离谱，最终零封了对手，赛后我挤在球迷堆里找他签名，前面有个七八岁的小球迷举着卡恩的海报找他签，他愣了一下，笑着接过笔，在海报的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全名“迈克尔·伦辛”，还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祝你成为你自己”。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当年那本旧队刊递给他，说我2004年就看你踢球了，他特别惊讶，接过队刊翻了翻，笑了笑说“哦，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呢”，我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说他去年就考了门将教练证，现在一边踢比赛一边带杜塞尔多夫的U12青训，“带小朋友特别有意思，我从来不会跟他们说‘你要成为下一个卡恩’‘下一个诺伊尔’，我就问他们喜不喜欢守门，喜欢就好好练，不用活成别人的样子”。 那天他给我签完名，抱着一堆球迷送的礼物往球员通道走，背挺得很直，没有年少成名的傲气，也没有经历过那么多骂名的戾气，整个人特别松弛，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离开拜仁对他来说其实是件好事，他终于不用再做“卡恩接班人”了，他终于可以做迈克尔·伦辛了。
我们对“成功”的定义，早就该改改了
直到现在，我还能时不时在论坛上看到有人把伦辛拉出来当“伤仲永”的反面例子，说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说他失败？他19岁就在拜仁一线队出场，职业生涯拿过4次德甲冠军、2次德国杯冠军、1次欧冠亚军，德甲出场超过150次，这些荣誉是99%的职业球员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他只是没有活成我们期待的“下一个卡恩”而已，怎么就成失败者了？ 我有个发小，从小就是别人嘴里的“天才少年”，中考考了全市前10，父母从小就跟他说“你以后要考清华，毕业了进大厂当高管”，结果他大学读了一半就退学开了家猫咖，现在每天在店里撸猫撸狗，给猫洗澡喂粮，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以前同学年终奖的零头，亲戚都背地里说他“白读了那么多书，没出息”，但我每次去他店里，都能看见他坐在吧台边上晒太阳撸猫，脸上的笑比谁都真实，你说他失败吗？他只是没有活成父母期待的样子而已，他自己过得开心，不就是最大的成功吗？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个社会对“成功”的定义太狭隘了，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才算成功，但是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啊，我们拼尽全力，可能也成不了下一个马云，下一个卡恩，下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伦辛现在带青训的小朋友，每天教他们守门，看着小朋友一点点进步，他自己说“这比我当年在拜仁拿冠军还开心”，你能说他现在的生活没有意义吗？ 收拾完旧箱子那天，我把那本队刊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在伦辛和卡恩的合影背面写了一行字：“你不用成为狮王，做自己的守门员就好”，我们看球这么多年，记住的从来不是那些完美的奖杯和无懈可击的传说，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伦辛的故事没有成为球迷期待的门神传奇，但是他活成了自己的主角,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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