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了三代人的“山羊诅咒”，是普通人的执念串成的枷锁
很多人听说Cubs的名字,最先想到的就是体育史上最有名的“山羊诅咒”，这个故事我第一次就是从老汤姆嘴里听来的：1945年世界大赛，小熊对阵底特律老虎，他的祖父威廉是刚从希腊移民到芝加哥的屠宰场老板，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场边票，特意把自己养的宠物山羊“比利”打扮得漂漂亮亮带进场，想让它也沾沾冠军的喜气，结果检票的工作人员说山羊味道太大，硬把祖孙俩和羊一起拦在了门外，威廉气得当场跳脚，对着球场大门喊：“只要不让我的山羊进去，小熊永远拿不到世界大赛冠军！”
当年的小熊真的输了,而且之后的108年里，再也没摸到过总冠军奖杯，老汤姆说他父亲记事起就跟着爷爷看球，1969年小熊全联盟战绩遥遥领先，所有人都觉得诅咒要破了，结果最后19场比赛输了17场，莫名其妙崩盘输给大都会，他父亲看完比赛把家里所有小熊队服都烧了，哭了整整三天，之后整整15年没碰过棒球，1984年老汤姆硬拉着50多岁的父亲看季后赛，小熊3比2领先拿到赛点，结果又被对手连扳两局逆转，他父亲看完只说了四个字“命里没有”，第二年就因心脏病去世，临走前把那张1945年的旧球票塞给了老汤姆。
“我最难受的是2003年那次，”老汤姆跟我提过好几次这件事，“当时离世界大赛只剩5个出局数，我们3比0领先，外野手马上就能接住那个飞球了，看台上的球迷巴特曼伸手碰了一下，球掉了，对面连得8分逆转了。”那场比赛之后，巴特曼成了全芝加哥的罪人，收到无数死亡威胁，不得不隐姓埋名搬家到别的州，十几年不敢公开露面，老汤姆说他那天把店里的小电视砸了，关了店门在家闷了一个星期，“我那时候真的信了，诅咒是真的，我们这代人怕是等不到了。”
我一直不觉得所谓的“诅咒”是什么超自然的玄学，哪有什么山羊能左右一场比赛的结果？所谓的诅咒，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遗憾层层叠叠，把“小熊拿不到冠军”变成了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心理暗示：球员站在投手丘上，会想起爷爷当年因为输球哭红的眼睛；球迷坐在看台上，会想起父亲当年烧队服的背影，越是关键局越紧张，明明实力够，最后都输给了心魔，你把三代人的人生重量都压在一支球队身上，它怎么能不“沉”呢？
2016年的雨夜，整个芝加哥的眼泪，都为这108年而流
2016年的第七场比赛,我站在老汤姆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球票被汗浸得边缘都发了霉，前八局小熊6比3领先，店里已经有人开始开啤酒欢呼，结果第八局印第安人连追3分把比分扳平，全场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站在我旁边的七八岁小男孩“哇”的一声就哭了，刚好那天下起了小雨，裁判宣布比赛暂停17分钟，老汤姆转身钻进便利店的后台，我跟着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对着收银台后面的照片抹眼泪——那是三张并排贴的照片：第一张是他爷爷1945年抱着山羊比利在瑞格利球场门口拍的，第二张是1969年他父亲抱着他在球场门口拍的，第三张位置是空的，他说等小熊夺冠了，就把合影贴上去。
“我爸要是能多等32年就好了。”老汤姆擦了擦脸，把球票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暂停回来的第十局加时赛,小熊队员本·佐布里斯特打出了关键的二垒安打，把比分改写成7比6，最后一个出局数出现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疯了：有人把啤酒往天上泼，有人抱着陌生人转圈，有人跪在地上哭，老汤姆蹲在台阶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他背的时候，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和笑，“我等到了，我真的等到了。”
那天的芝加哥像过狂欢节：所有地铁免费给穿小熊队服的人坐，市政厅的顶灯全部换成了小熊的蓝白色，有人爬到路灯上挂队旗，连平时管得最严的警察都笑着跟大家一起碰啤酒罐，第二天的夺冠游行来了500多万人，比芝加哥的总人口还多，我在队伍里看见一家人举着个老奶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小熊队服，旁边的纸板上写着“奶奶，我们带你来看夺冠了，你等了99年，终于等到了”；还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汉，举着个硬纸板写着“我无家可归，但我今天是世界冠军”。
我以前一直觉得“体育就是一场游戏”，赢了输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天我站在人潮里，身边的黑人兄弟塞给我一罐冰啤酒，白发苍苍的白人老太太往我手里塞小熊的贴纸，大家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拥抱，我突然懂了：这哪里是一场比赛的胜利啊，这是所有普通人的“执念得偿”，你可能一辈子都没什么高光时刻，上学没考过第一，工作没拿过最优，连喜欢的人都没追到手，但在那一刻，你等了十几年、几十年的球队赢了，你和几百万人共享同一份喜悦，你会突然觉得：原来普通人的坚持，也是有结果的。
夺冠之后，Cubs才真正成了芝加哥的“平民图腾”
2017年小熊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们给隐姓埋名14年的史蒂夫·巴特曼送了一枚总冠军戒指，官方声明里写着“这个冠军也有你的一份，你永远是小熊的家人”，后来巴特曼受邀去瑞格利球场开球，全场四万多球迷集体起立给他鼓掌，没人再骂他，大家都喊他的名字，像欢迎一个久别重逢的家人。
老汤姆把我们2016年在便利店门口庆祝的合影,贴在了收银台后面空了十几年的位置上，现在他的小店成了附近有名的“小熊球迷据点”，只要有比赛，附近的居民就会自带啤酒和零食过来聚着看，不管认识不认识，推开门说一句“小熊加油”就能找个位置坐下，去年我回芝加哥做项目，又去他的店里，80岁的老汤姆胡子全白了，还是守着那间便利店，他给我看他12岁孙子的照片：小男孩穿着小熊队一垒手里佐的44号队服，站在少年棒球联盟的球场上，举着奖杯笑得一脸灿烂。“我孙子现在是队里的一垒手，他说以后要加入小熊队，帮我们拿更多冠军。”
那天我在店里还遇到了一对刚从墨西哥移民过来的夫妻,带着两个六七岁的小孩，他们说刚到芝加哥的时候英语不好，找不到工作，是老汤姆给他们介绍了附近餐馆的活，还送了他们两套小熊队服，“以前觉得芝加哥是个陌生的城市，走在路上没人搭理我们，现在只要穿上小熊的队服，去超市买东西都有人跟我们打招呼，聊两句昨天的比赛，现在我们觉得，这里就是家了。”
很多球队夺冠之后,球迷都会变得越来越功利：赢了就把球员吹上天，输了就骂教练骂管理层，恨不能把整个队换掉，但小熊的球迷从来不会，最近几年小熊的成绩起起伏伏，有时候连季后赛都进不去，瑞格利球场的上座率还是常年排全联盟前三，经常能看到球迷举着牌子写“我们等了108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我一直觉得，Cubs的意义早就超出了棒球本身，它是芝加哥这个多元城市的“粘合剂”：不管你是住在北岸豪宅的富人，还是靠打零工为生的穷人，是来了五六代的老移民，还是刚落地半个月的新移民，只要你穿着蓝白的小熊队服，大家就是自己人，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常胜，是哪怕你输了，大家还是愿意站在你这边，因为大家爱的不是你的冠军，是和你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
我们为什么总对“慢热”的队伍有执念？
现在网上很多人喜欢追常胜的队伍,喜欢那种“赢麻了”的爽感，看到有人支持常年成绩不好的弱队，就会嘲讽“有什么意思，年年输，找气受”，但我反而觉得，像Cubs这种等了108年才拿到冠军的故事，才更像我们普通人的人生。
你可能努力学习了很久,还是考不上理想的大学；你可能认真工作了好几年，还是升不了职加不了薪；你可能追了喜欢的人很多年，还是没等到一句回应；身边所有人都跟你说“算了吧，别等了，你命里没有”，但你就是不甘心，就像小熊的球迷，等了一年又一年，哪怕每次都失望，还是会在新赛季开始的时候，准时守在电视前，买好新的队服，喊一句“今年加油”。
我现在在北京工作,压力大到熬不住的时候，就会翻出2016年那场比赛的录像看，看到老汤姆哭的样子，看到芝加哥街头所有人狂欢的样子，我就觉得，再等等吧，说不定再坚持一下，我想要的东西也会来的，现在的社会太急了，大家都想要快钱，想要快速成功，想要付出马上就有回报，但Cubs告诉我们：慢一点也没关系，晚一点的成功，反而更甜，那些你熬的夜，那些你流的泪，那些你以为白等了的日子，其实都在给你攒运气，总有一天，你会像2016年的小熊一样，拿到那个属于你的冠军奖杯。
前几天老汤姆给我发了个视频：他孙子打少年联赛决赛，最后一个出局数，小男孩稳稳接住了对手打过来的飞球，帮队伍拿到了冠军，他举着奖杯跑到场边，老汤姆把那张皱巴巴的、已经传了四代人的1945年的球票塞到他手里，跟他说了句话，我问老汤姆说的啥，他笑着说：“我告诉他，你太爷爷的爷爷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冠军，我们等到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慌，慢慢来，只要你不放弃，总会赢的。”
你看啊,Cubs这四个字母，早就不是一个棒球队的名字了，它是刻在一代又一代人心里的信念：不管等多久，只要你还在跑，总会摸到那个你想要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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