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北京中网的外围训练场蹲青少年组的比赛,隔着防护网就看到了林小棠:17岁的小姑娘留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在运动背心外面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正蹲在场边啃面包,发梢的汗滴在装面包的纸袋子上,旁边有两个举着相机的观众窃窃私语:“就是她,这次青少年组的网球美女,长得真好看。”我走过去搭话,刚自我介绍完是体育作者,她嚼着面包先开了口:“姐,你要是写我的话能不能别先提‘美女’俩字啊?我练了10年网球,不想最后大家就记住我长得好看。”一句话把我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堵了回去,也让我突然想好好聊聊,“网球美女”这四个字背后,那些被滤镜忽略的、更有重量的故事。
被颜值滤镜框住的网球女孩:“打得好不如长得好”是最扎心的误解
我之前在网球垂直论坛做了3年编辑,对这种“颜值优先”的评价体系感受太深了,2019年王蔷在武网逆转小威廉姆斯进四强,我赶在凌晨两点写了战报,标题老老实实取的《王蔷三盘逆转小威,职业生涯首进超五赛四强》,发出去3个小时阅读量才刚过2000,结果值班的小编早上起来直接把标题改成了《网球美女王蔷爆冷击败小威,颜值与实力并存》,不到半天阅读量就破了10万,我当时气冲冲去找他理论,说这么改对球员太不尊重了,他反倒觉得我不懂流量:“现在网友就吃这套,你说她战术好、心理素质强,谁看得懂啊?说长得好看,点进去的人不就多了?” 我点进去看评论,前20条高赞里有15条都在聊颜值:“姐姐长得好像女明星啊”“求护肤品链接,天天打球怎么还这么白”“有没有人知道她有没有对象”,只有零星两条在讨论她第三盘那个制胜的斜线穿越有多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觉得特别难受:王蔷为了那场比赛提前研究了小威3个月的比赛录像,每天加练1小时接发,腿上的肌贴缠了三层,结果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是只落在她的脸上。 这种偏见从来不是个例,提起初代“网球美女”库尔尼科娃,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是“顶级花瓶”“代言比成绩多”,很少有人记得她16岁就打进了温网女单半决赛,职业生涯拿过2个大满贯女双冠军,巅峰期发球时速能达到181公里/小时,这个数据甚至超过了很多同期的男子职业球员,她退役之后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长得太好看,所有人都忘了我球打得有多好,我赢了球是因为运气好,输了球就是‘花瓶果然没用’,从来没人关心我为了练发球练到肩膀肿得穿不上衣服。”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双重标准:男球员长得帅,是“实力之外的加分项”,大家讨论的永远是他的发球、他的战术、他的大满贯数量;到了女球员这里,颜值反而成了第一标签,成绩反倒成了陪衬。“网球美女”这四个字,看似是赞美,实则是个精致的牢笼,把她们从“赛场上的竞技者”直接降格成了“被凝视的客体”,好像她们站在场上的意义就是供人欣赏长相,而不是赢球,这种偏见,比输一场球要伤人一万倍。
撕掉“美女”标签的背后:是你看不到的满手老茧和十年冷板凳
那天我和林小棠在场边聊了半个多小时,她伸出手给我看,我第一次在十几岁的女孩手上看到那么厚的茧子:指关节、掌心、虎口位置的茧子硬得像小石块,指腹上还有好几个刚磨破的水泡,贴了创可贴。“上次我妈给我剪指甲,摸着我这手直接哭了,说别人家姑娘这个年纪都在做美甲,我这手糙得像干了十几年农活。”她笑着晃了晃手,语气里一点委屈都没有,反而有点骄傲,“这都是我练发球练的,现在握拍特别稳,上次打比赛连续发了5个ACE,对手都懵了。” 她8岁的时候被体校教练选中,爸妈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她走职业路线,觉得女孩子打网球太苦,还耽误学习,她就每天放学自己背着书包去训练场,蹲在边上帮教练捡球,捡完球自己对着墙打半个小时,整整坚持了半年,爸妈最后松了口,说“你要是能吃得了这个苦,就去试试”,初中刚毕业她就办了休学,跟着教练全国各地跑ITF的低级挑战赛,奖金最多的一次也就3000块钱,还不够路费和住宿费,最苦的时候她连续打了三周比赛,住的都是10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每天吃泡面配火腿肠,脚磨起泡了就自己用针挑破,缠上绷带继续上场,去年打U16的比赛她救球摔了,脚踝骨裂,养伤的三个月里她每天拄着拐去训练场,坐着练上肢力量,练到胳膊抖得拿不住筷子,刚能下地就开始练步伐,愣是没落下一点训练进度。 “上次我打了个U18的亚军,主办方发的通稿标题是‘网球美女小将惜败获亚军’,我妈看完直接给组委会打电话,说我姑娘练了10年球,拿个亚军就只配被说长得好看?”林小棠说的时候还在笑,但是我能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失落,“我不怕输球,也不怕练得苦,就怕大家觉得我所有的成绩都是因为脸,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流的汗都能装满好几个游泳池,凭什么最后就剩个‘美女’的标签啊?” 这也是很多女子网球运动员的心声:郑钦文去年法网打进四强,赛后采访有记者问她“很多人说你是新一代网球美女,你怎么看”,她当时直接把自己的手举到镜头前面,手上的茧子清晰可见,“我更希望大家关注我的球,我来赛场不是选美的,是来拿大满贯的。”很少有人知道她为了练力量,每天要举80公斤的杠铃,腰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打满三盘的比赛下来,袜子全被血浸透,都是脚磨破的口子。 你看,大家只看到她们穿着好看的网球裙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看不到她们凌晨五点的训练场,看不到她们摔得浑身是土爬起来继续跑的样子,看不到她们输了球躲在更衣室里咬着毛巾哭的样子。“美女”这两个字太轻了,轻飘飘就把她们十几年的努力全盖住了,好像她们的成绩都是靠脸换的,这对那些拼了命想在赛场上证明自己的女孩来说,太不公平了。
“网球美女”的正确定义:美是力量,是多元,是不被定义的可能性
我从来不反对说网球女孩美,但是我觉得“美”从来不该是单一的标准,更不该脱离她们的职业身份存在,我在业余网球圈认识个陈姐,今年42岁,是个儿科医生,孩子上初中,每周雷打不动打三次网球,打了8年,去年拿了全国业余网球赛3.5组的女单冠军,她身材微胖,脸上有雀斑,因为常年打球晒得黢黑,手上的茧子比很多小伙子都厚,但是每次她站在球场上,整个人都在发光:发球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救球的时候整个人扑出去,起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土,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特别有感染力,我们球友都叫她“咱们圈的网球美女”,这个“美女”跟长相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的是她那种不管多大年纪都敢拼、敢赢、热爱运动的状态。 现在很多人对“网球美女”的印象还停留在“白皮肤、大长腿、穿漂亮网球裙摆拍”,但其实网球的美从来就不该这么狭隘,突尼斯球员贾巴尔,是史上第一个打进大满贯决赛的阿拉伯女球员,她常年穿着长袖长裤打比赛,不符合所谓的“美女标准”,但是她敢在场上和裁判据理力争,敢公开为阿拉伯女性发声,说“我希望所有女孩都知道,你不需要穿短裙,不需要长得符合别人的审美,也能站在网球场上拿冠军”,她站在场上那种自信、不服输的劲儿,就是我见过最动人的美。 这次中网我在场边看球,特别欣慰的一点是,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懂球了:郑钦文比赛的时候,大家喊的都是“好球”“加油”“顶住”,不是拿着相机只拍脸;青少年组的小姑娘赢了球,观众给的掌声是给她的制胜分,不是给她的长相;还有很多来看球的小女孩举的牌子上写的是“我以后要像你一样打网球”,不是“姐姐你好美”,很多年轻的女球员接受采访的时候,也会主动把话题往战术、训练上引,不再愿意被“美女”的标签绑定。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网球美女”,从来都不是长得符合大众审美的花瓶,而是那些在赛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女孩:她们可以是17岁晒得黝黑、满手老茧的林小棠,可以是42岁热爱打球、敢拼敢赢的陈姐,可以是留短发的、戴眼镜的、身上有伤疤的、身材不完美的任何一个女孩,只要你站在网球场上,享受运动的快乐,为了赢球拼尽全力,你就是最美的。
林小棠最后拿了这次中网青少年组的女单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把奖杯举得特别高,阳光晒在她汗津津的脸上,确实特别好看,赛后采访又有记者问她“大家都叫你网球美女,你开心吗?”,她抱着奖杯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开心啊,但是得先有网球,再有美女,你要是没看过我打球,光说我好看,我可不认。” 是啊,我们以后再说“网球美女”的时候,能不能先记得她们是网球运动员,是在赛场上拼杀的战士,再去欣赏她们的美?那种藏着力量、韧性、热爱的美,才是真正属于网球的、有重量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美,那些顶着偏见一路往前冲的网球女孩,从来都不是什么“风景线”,她们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是撕开刻板印象的赶路人,值得所有的掌声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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