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加完班已经晚上9点半,我骑着共享单车绕了两公里拐进巷口的老球场,远远就看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的身影,坐在西边篮架的台阶上,手里转着个磨得皮都掉了的红双喜篮球,脚边放着半瓶冰红茶和他那个用了快10年的运动包,看见我过来,他抬手把球抛了过来,嗓门亮得能盖过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就等你了,差个后卫,赶紧的。”
他就是我们这个老球场所有人嘴里的“老大”,没有帮派头衔,没有百万粉丝,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大名叫什么,但是从15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场地上起,这个称呼就跟着他,叫到了现在。
他的“老大”名号,是踩着血袜子赢来的
我第一次见老大是2008年,我刚上初二,那时候这个球场是附近3公里唯一的露天篮球场,地面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东边的篮筐歪了半个,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线,平时都是附近的学生和退休老人来玩,有天放学我背着书包去打球,刚到就看见场边围了一堆人,几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的社会青年占了场地,把几个小学生的球扔到了围墙外面,踹着篮架喊“这块地我们哥几个包了,小孩滚一边去”。
那时候没人敢上前,直到一个穿迷彩短袖的小伙子推着电动车停在路边,就是刚退伍回来的老大,那时候他才22,皮肤晒得黢黑,左胳膊上纹了个五角星加篮球的图案,话不多,走过去踩着围墙把球捡了扔给那几个吓哭的小孩,转头跟那伙人说:“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打3v3,7个球定胜负,我们赢了你们走,你们赢了我再也不来这个球场。”
那天的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大那边凑的都是附近的高中生,平均身高比对方矮了快一头,打到6比6赛点的时候,老大抢篮板踩在对方脚上崴了脚,我站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他落地的时候疼得脸都白了,白色的运动袜脚踝处瞬间就渗了红印子,但是他没下场,单脚跳着退防,最后10秒的时候还咬着牙跳起来把对方的上篮盖了,把球扔给底角的高中生投了绝杀。
那伙人骂骂咧咧走了之后,老大直接坐在地上,把袜子脱下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磨破的地方沾着袜子上的棉絮,疼得他直吸凉气,还不忘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橘子糖,递给刚才被吓哭的小学生,说“没事了啊,以后想打球就来,没人敢赶你们”,那天之后,不知道谁先叫了一声“老大”,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的运动包,是整个球场的“百宝箱”
老大不是什么有钱的老板,就是个普通的建材店老板,每天下午6点关了店就来球场,一直待到晚上10点球场关灯才走,他那个黑色的运动包我看他背了10年,侧面磨破了个洞,他自己用迷彩布缝了个补丁,里面的东西从来没变过:半盒云南白药气雾剂,三根备用气针,一沓创可贴,还有半袋驱蚊花露水。
他的电动车筐里永远放着一箱冰露,进价5毛一瓶,他就卖5毛,谁渴了自己拿,转钱给他他也不看,有时候有人没带钱,他就挥挥手说“下次再说”,夏天天热,地面晒得烫脚,他会自己从家里带个大喷壶,开场前给场地浇两遍水,免得大家跑的时候滑倒;冬天下雪,他早上7点就过来扫雪,把场地上的冰都铲干净,等我们放学下班过来的时候,场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我高二那年打市高中生联赛的预选赛,就是在这个球场,最后一分钟上篮的时候被对方球员垫了脚,当时就站不起来了,我家离得远,我爸妈赶过来要半个多小时,老大二话不说把我背到他电动车上,把我的书包挂在车把上,骑了20分钟把我送到社区医院,还给我垫了800多的医药费,后来我爸妈专门买了烟和酒去他的建材店谢他,他死活不收,说“这是我场子里的小孩,我得看着点,真要谢我,以后多来打球就行”。
去年夏天有个送外卖的小哥,送单路过球场,停了车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手痒但是不好意思上场,衣服上还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头盔都没摘,老大看见直接扔给他一个球,说“差个人,上来打一局,单子我帮你看着,超时了我给你赔”,那天小哥打了20分钟,满头大汗,走的时候给所有人买了冰棒,说“我上一次打球还是3年前上大学的时候,谢谢哥几个给我这个机会”。
老大说:篮球不是只有上电视才叫篮球
我后来上大学、工作,去过不少网红球场,装修得特别好,地板是实木的,篮筐是NBA同款,进场要收30块钱门票,但是进去之后总觉得不舒服:大家都穿着限量款的球鞋,打球的时候动不动就喊犯规吵架,场边还有人举着摄像机拍,就为了剪个“暴扣”的视频发抖音涨粉,上次我看见一个初中小孩穿了双普通的国产球鞋,被一群人嘲笑“穿这种鞋也好意思来打球”,小孩脸涨得通红,抱着球就走了。
每次遇到这种事我就想起老大说的话:“篮球哪有那么多规矩?穿拖鞋能打,光脚能打,只要你想玩,没人有资格赶你走。”
我们这个老球场,从来没有过攀比的风气:穿跨栏背心的70岁王大爷,每周六都来打,他投三分特别准,大家都愿意跟他一队,故意给他喂球;穿校服的初中生,运球都运不利索,大家也愿意带着他玩,防守的时候特意放他半步,让他能体验上篮得分的快乐;还有之前那个自闭症的小孩,叫浩浩,去年开始天天站在球场边看,也不说话,手里攥着个变形的小篮球,老大主动拿了个新球给他,每天关了店就花半小时教他拍球,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大家打半场了,上周还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三分,他妈站在边上流眼泪,老大站在旁边笑得比浩浩还开心。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赚大钱,就是穿名牌拍视频当网红,整个行业都在盯着高端消费群体,盯着流量和变现,却忘了最本真的东西,老大守的这个野球场,就告诉我什么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热爱,你就能在这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扩大体育人口,其实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活动,多给普通人留一点这样的免费场地,多几个像老大这样的“守夜人”,比什么都管用。
他守的不是球场,是我们所有人的青春
去年春天的时候,社区贴了通知,说这个老球场要拆了建停车场,因为附近小区车位不够,已经批了规划,半个月后就要动工,那天老大在球场坐了一下午,烟抽了一包,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我们建了个群,把这么多年来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都拉了进来,有已经在外地工作的,有正在上大学的,有已经当了爸妈的,加起来快500人,大家一起签名请愿,找社区协调,老大那段时间天天往社区跑,跟工作人员说“这些小孩都是在这个球场长大的,要是拆了,他们以后回来都找不到地方了”。
最后协调的结果是,停车场改到旁边的废弃空地上,球场不仅保留,还拨了钱翻新地面,换了新的篮架,装了更亮的照明灯,翻新完那天,我们所有人都来了,买了鞭炮,买了蛋糕,老大站在新的篮架下面,拿着话筒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我22岁退伍回来,第一个来的地方就是这个球场,我那时候就想,我得守着这个地方,让所有想打球的人都有地方来,现在我做到了”。
现在我工作3年了,在公司受了委屈,或者加班加得心烦的时候,就会来这个球场打打球,哪怕不打,坐在边上跟老大聊聊天,都觉得舒服,上周我问老大,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老大挠挠头笑,说守到我打不动的那天呗,等我打不动了,就坐在边上给你们看东西,给你们递水,反正我得在这,你们回来才有地方去。
今年老大37了,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肚子也起来了,跳也跳不高了,打十分钟就得下来喘半天,但是我们所有人还是叫他老大,不是因为他打球最厉害,是因为他给我们所有人守了一个青春的寄存处,不管我们走多远,回来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在篮架下面等着我们,扔给我们一个球,说“就等你了,赶紧上场”。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说什么永不放弃,说什么拼搏向上,但是在我心里,老大守了15年的这个野球场,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诠释:它从来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领奖台,是给所有人准备的避风港,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快乐和温暖的地方,而老大,就是那个给我们托底的人,是我们所有人的“篮球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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