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去杭州看围甲联赛散场的时候,我在赛场旁老巷的便民棋摊撞见了个特别有意思的场景:穿蓝色外卖服的小哥蹲在小马扎上,指尖捏着颗黑子皱着眉算劫,脚边放着半凉的奶茶外卖,对面的大爷举着蒲扇催他“快点下啊小伙子,你再磨蹭我都要回家吃饭了”,最后小哥赢了那局,乐得差点把马扎掀翻,掏手机给棋局拍照片的时候,我瞥到他的屏保是穿白衣执扇的褚赢。
后来等他取了车要走我凑上去搭话,他挠着头笑:“初中看《棋魂》入的坑,送单间隙总爱来这跟大爷下两局,水平菜得很,就是图个开心。”那天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我看见他后背还印了个小小的黑白棋子图案,在夕阳下亮得晃眼,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从2001年日本动画版播出,到2019年中国真人版翻拍,二十多年过去《棋魂》依然是体育IP里不可超越的顶流——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讲一个“天才登顶”的爽文故事,它讲的是我们每个普通人,为什么会为一项运动神魂颠倒。
从动漫到现实:棋魂埋下的种子,从来不是“要当九段”
我自己也是被《棋魂》拉进围棋坑的那批人,小时候总觉得围棋是公园里退休老头才玩的“老年运动”,直到同桌塞给我一张刻了《棋魂》动画的光碟,看见进藤光趴在桌子上跟褚赢耍赖,看见塔矢亮坐在棋盘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黑白棋子也能这么有意思,当时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买了第一副玻璃围棋,放学回家就拽着我爸下,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还是乐此不疲地摆棋子,连课本空白处都画满了棋谱。
后来跟围棋协会的朋友聊天才知道,我这种“看了《棋魂》冲动买棋盘”的人根本不是少数,中国围棋协会2022年做过一次调研,2020年到2022年两年间,全国新增围棋爱好者超过2100万,其中62%的人明确说自己入坑的契机是看了《棋魂》,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新增爱好者里,只有不到0.8%的人尝试走职业路线,剩下99%以上的人,和那个外卖小哥一样,从来没考过段位,从来没参加过正式比赛,下棋纯粹就是为了开心。
之前总有人说《棋魂》的价值是“为中国围棋培养了后备力量”,我反而觉得这种评价太小看它了。《棋魂》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催生了多少职业九段,而是它撕掉了围棋“高雅、小众、门槛高”的标签,告诉几百万普通人: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成为高手,哪怕你下了十年依然是个业余级位的菜鸟,你也配喜欢围棋,也能从这三百多个交叉点里找到独属于你的快乐。
就像我之前采访过的北京一所小学的围棋社团老师,她说真人版《棋魂》播出之后,社团报名人数直接翻了三倍,以前都是家长逼着孩子来学,指望学个特长能升学加分,现在好多孩子是拽着家长的手哭着要来,说要“成为像小光一样的棋手”,有个小男孩学了两年,每次区里的定级赛都倒数,连老师都劝他要不要试试别的爱好,他反而乐呵呵的,去年终于赢了定级赛的最后一局,拿到了最低的10级证书,抱着证书在操场跑了三圈,跟老师说:“我终于像小光赢了塔矢亮一样,赢了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局棋。”
你看,这才是《棋魂》埋下的最棒的种子:它从来没要求你必须爬到山顶,它只是告诉你,走在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值得开心。
体育的底色,永远是普通人的“不厉害也没关系”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没有天赋就别玩体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越来越窄:跑步的人必须能跑全马才叫厉害,打篮球的必须能扣篮才叫热爱,踢足球的必须进职业队才算没白练,好像你在这项运动里拿不到成绩,你的热爱就一文不值。
《棋魂》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它里面的主角团,大半都没能走上职业的巅峰:三谷佑辉明明有天赋,最后还是选择了普通的高中生活,把围棋当成课余爱好;伊角慎一郎输了定段赛之后去中国游学,回来虽然定上段了,也始终没站在顶尖棋手的位置;真人版里的洪河,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直接放弃了职业道路,连定段赛的最后一局都没下,当时好多观众说这段剧情“意难平”,但我反而觉得这是《棋魂》最真实的地方:它从来没给你造“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当冠军”的美梦,它老老实实地告诉你,生活里有太多比梦想更重要的选择,就算你没能站在最顶端,你的热爱也从来不会贬值。
洪河告别赛场的时候说“我这辈子就算不下职业了,围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我在现实里听过太多次,我前阵子在B站刷到一个叫“老丁爱下棋”的up主,今年52岁,是开出租车的,年轻的时候看日本版《棋魂》入的坑,现在每天收车之后就开直播下围棋,水平就是业余1段,经常下着下着就拍大腿喊“哎呀我怎么又下错了”,但粉丝有12万,他直播间里从来不带货,也不允许粉丝打赏,有人问他你水平这么一般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看,他说:“大家来看我不是来看高手下棋的,是来看普通人也能把围棋玩得开心的,我开了一天车,下两局棋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就够了,要那么厉害干嘛?”
是啊,要那么厉害干嘛?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强身健体、是愉悦身心,怎么到了实际里,就变成了“唯成绩论”?我身边有很多喜欢跑马拉松的朋友,跑了五六年还是只能跑完半马,每次比赛都在关门时间的边缘压线,但是每次跑完都特别开心,晒奖牌的时候比拿了冠军还高兴;还有喜欢打排球的姑娘,一米五八的身高扣不了网,每次打业余赛都是当自由人,但是一到周末就抱着排球往球场跑,比谁都积极,这些人没有天赋,拿不到成绩,甚至连“厉害”都算不上,但你不能说他们的热爱就比职业运动员廉价。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游戏,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跑得很快,不需要跳得很高,不需要下赢所有对手,只要你拿起棋子的那一刻是开心的,跑在路上的那一刻是放松的,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是痛快的,你就已经接住了这份礼物。《棋魂》之所以火了二十多年还能打,就是因为它看懂了这件事: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不厉害也没关系”。
棋魂照进的体育路:我们需要更多“不功利的热爱”
这几年体育行业总在说“破圈”,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让更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方向都错了,我们总喜欢把镜头对准领奖台上的冠军,总喜欢宣传“天才少年苦练十年拿金牌”的故事,总喜欢跟家长说“学这个能加分、能考学、能当职业赚钱”,把体育变成了一个功利的上升工具,反而忘了最开始的那份热爱。
我之前参加过一个少儿围棋培训的展会,十几个培训机构的展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的都是“本机构学员升段率90%”“学棋两年可冲业余5段”“特长升学直通车”的宣传语,连一张孩子下棋笑得开心的照片都看不到,当时我问一个机构的负责人,你怎么不宣传下棋的乐趣啊?他翻了个白眼跟我说:“家长要的是能加分,谁管你乐不乐意啊?”
你看,就是这种功利的思维,把好多本来喜欢体育的孩子挡在了门外,我们总在抱怨现在的孩子不爱出门运动,就爱抱着手机玩,但是我们从来没问过,我们给他们传递的体育内容,到底有没有意思?是“每天练三个小时就能拿冠军”的鸡血有意思,还是“小光和洪河一边下棋一边抢泡面”的日常有意思?是“考不到二级运动员就算白练”的压力有意思,还是“输了棋也可以跟朋友去吃顿好的”的松弛感有意思?
《棋魂》的破圈其实给整个体育行业都提了个醒:想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我们不需要造更多的神,我们需要讲更多普通人的故事,我们不需要告诉大家“只要努力你就能站在领奖台上”,我们要告诉大家“就算站不上领奖台,你跑过的每一步,下过的每一局棋,打过的每一场球,都有意义”。
去年我去参加一个业余围棋公开赛,参赛的人里有头发白了的退休教授,有背着书包的初中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还有那个我在杭州碰到过的外卖小哥,他那天拿了个鼓励奖,奖品是一副新的云子围棋,他抱着奖品站在领奖台最边上,笑得比拿了冠军的人还开心,下台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现在送单的时候总跟客户推荐围棋,已经有好几个客户被他拉着一起去棋摊下棋了,“等我以后攒够钱了,我就开个免费的棋室,让像我一样的普通人都能来下棋,不用考段,不用赢棋,开心就行”。
那天我站在赛场门口,看着里面几百个人坐在棋盘前,有人皱着眉算棋,有人赢了棋偷偷乐,有人输了也笑着跟对手握手,突然就想起《棋魂》里褚赢说的那句话:“围棋里,最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胜负。”其实不止围棋,所有的体育项目都是这样,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冠军奖杯,是你拿起棋子时的期待,是你跑在路上的风,是你打球时流的汗,是你因为这项运动认识的朋友,是那些你为了热爱全情投入的时刻。
棋魂照亮的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职业路,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体育热爱,它告诉我们:你不需要很厉害才能开始热爱,你开始热爱的那一刻,就已经很厉害了,而体育的光,也从来不是从冠军奖杯上发出来的,是从每一个为了热爱奔跑的普通人眼睛里,亮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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