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去东京看花滑世锦赛的周边展,在展柜最里面的位置摆着一双磨得鞋头发白的冰鞋,鞋帮上还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Mao”(真央的罗马音),旁边配的文字说明是“2014年索契冬奥会,浅田真央自由滑用鞋”,我站在那看了没两分钟,旁边走过来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中年阿姨,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突然捂着嘴蹲下来哭,肩膀抖得连手里的白梅应援扇都掉在了地上。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擦着眼泪跟我说,2014年她刚离婚,带着3岁的女儿住在只有六叠的出租屋里,每天打三份工累得想死,就是熬夜刷浅田真央的比赛录像撑过来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全世界最惨,可是看到浅田桑短节目摔成那样,还能咬着牙滑完一整套高难度动作,我就想,我凭什么放弃啊?”
那天我在展子里逛了三个小时,关于浅田真央的展品占了整整半面墙:有她3岁第一次上冰穿的粉色小冰鞋,有她14岁拿世锦赛冠军时的领奖服,有她退役演出时观众扔上台的白梅绒花,唯独没有大家念叨了十几年的“冬奥会金牌”,可没有人在意这个,每个站在她展品前的人,脸上都带着软乎乎的笑意,像在看一个自己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3岁踩上冰面的小孩,把“不可能”变成了自己的标签
浅田真央和花滑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凑热闹”的意思:3岁那年她跟着姐姐浅田舞去花滑教室上课,姐姐在场上练动作,她穿着小棉袄在场边追着冰球跑,跑着跑着就自己踩着冰鞋滑了起来,还学着姐姐的样子抬腿跳,当时的教练看见了直接跟她妈妈说:“这孩子是天生吃花滑这碗饭的,你让她来练,将来肯定能成大器。”
那时候的花滑女单赛场,没有人敢把阿克塞尔三周跳当成常规动作,作为花滑所有跳跃里唯一向前起跳的动作,阿克塞尔三周需要在空中转满3周半,比普通的三周跳多转整整180度,对女运动员的核心力量、脚踝承受力要求高到近乎苛刻,很多男选手都不敢保证自己能稳定完成,更别说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可浅田真央偏要练,她那时候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跳成一次就给自己贴一朵小红花,摔了就爬起来继续,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家里的榻榻米都被她练起跳踩出了两个坑。
我至今还记得2005年世锦赛的那个镜头:14岁的浅田真央扎着高马尾,穿着淡蓝色的考斯滕(花滑比赛服)滑到冰场中央,起跳、转体、落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丝摇晃都没有,现场观众的掌声差点掀翻场馆的屋顶,解说员喊到破音:“历史!新的历史!浅田真央是世界上第一个在国际滑联正式比赛中完成阿克塞尔三周跳的女单选手!”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咬了一口,虎牙露出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那时候刚上初中,为了学她的阿克塞尔跳,在小区的旱冰场摔了半个月,胳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我妈骂我“不好好学习瞎折腾”,我还梗着脖子跟她顶嘴:“浅田真央摔了几百次才跳成,我这才摔了几次啊?”现在想起来挺傻的,但那时候真的觉得,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她能把所有人说的“不可能”,硬生生变成“我可以”。
很多人说浅田真央是天才,可我从来不觉得什么天赋能抵得过成千上万次的摔倒,她后来在采访里说,自己练阿克塞尔三周的那两年,摔得最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晚上疼得躲在被子里哭,可第二天冰场开门她还是第一个到:“我知道很难,可我要是不练,永远都不可能跳成。”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不过是有人愿意为了热爱,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而已。
索契的那一分钟眼泪,是我见过最有尊严的“失败”
如果说浅田真央的职业生涯有什么“意难平”,2014年索契冬奥会绝对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个。
那时候她23岁,正处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期,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和老对手金妍儿的“巅峰对决”,甚至有媒体直接把那届冬奥会的女单比赛叫“金银大战”,可谁都没想到,短节目第一个跳跃,她就直接摔在了冰面上,连基础分都没拿到,最后短节目排名第16,差第一名金妍儿整整20多分。
比赛结束后她一个人躲在更衣室里哭,教练都劝她:“自由滑就别上三个阿克塞尔三周了,保守点,至少能拿个不错的名次。”可她摇了摇头,擦干净眼泪说:“我来冬奥会,就是为了跳阿克塞尔三周的,就算拿不到奖牌,我也要把所有的动作都跳完。”
我现在还能想起那天熬夜看自由滑直播的场景:我们整个宿舍四个姑娘,平时连花滑规则都搞不懂,全部挤在我的小书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出,浅田真央滑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音乐起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跳跃就是阿克塞尔三周,稳稳落地,全场瞬间爆发出掌声,第二个、第三个,三个阿克塞尔三周,全部完美完成,最后一个动作结束的时候,她扶着膝盖站在冰场上,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全场观众全部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最后她的自由滑得分是全场最高,总分拿了第六名,成绩出来的时候她蹲在冰面上,脸埋在膝盖里哭,镜头扫过观众席,很多人都在跟着哭,我们宿舍几个姑娘也哭成了傻子,我那个平时最看重成绩的舍友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拿不拿奖有什么关系啊,她已经赢了啊。”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能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她是“千年老二”,说她一辈子都赢不了金妍儿,说她的职业生涯是“失败的”,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特别生气,说这些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也根本不懂人生,什么叫成功?什么叫失败?难道只有拿了金牌才算赢吗?在明知道自己已经和奖牌无缘的情况下,还敢拿出最高难度的动作,还敢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亮出来,还敢给所有观众交上一份最完美的答卷,这种尊严和勇气,比十块金牌都值钱。
我后来在她的自传里看到她写索契的那场比赛:“短节目摔完之后我特别绝望,我想我怎么这么没用啊,准备了四年就摔成这样,可站到自由滑的冰场上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不是为了拿金牌来的,我是为了我自己滑了这么多年的冰,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看,她从来没有输给任何人,她只是输给了一点运气,但是她赢了她自己。
退役后的日子,她把冰上的温柔带到了冰下
2017年,26岁的浅田真央正式宣布退役,退役演出的那天,全场观众都举着白梅的应援牌,她滑完最后一套动作的时候,冰场上落满了观众扔上去的白梅绒花,她站在花堆里鞠躬,眼泪掉在冰面上,砸出小小的坑。
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转行当教练,要么进娱乐圈赚快钱,可浅田真央偏不,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没那么赚钱”的事上:她在日本开了好几家公益花滑教室,专门收偏远地区的穷孩子和身体有残疾的孩子,学费全免,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冰鞋和考斯滕;东日本大地震之后,她每年都去灾区义演,带着冰鞋和小礼物,教灾区的小朋友滑冰,一待就是半个月;她还开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平时就分享自己的日常:去居酒屋吃烤串,在家给猫铲屎,跟着料理老师学做蛋糕,活得像个普通的20多岁的小姑娘。
我之前在B站刷到过一个在日本留学的up主的视频,她去浅田真央的公益花滑教室当志愿者,视频里的浅田真央没有一点明星架子,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冰鞋带,小朋友摔了她就抱着小朋友擦眼泪,还蹲下来做鬼脸哄小朋友开心,有个腿有残疾的小男孩不敢上冰,她就牵着小男孩的手,一步一步带着他滑,滑了整整半个小时,小男孩终于敢自己滑两步的时候,她比小男孩还开心,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
up主在视频里说,浅田真央每次上课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给每个小朋友准备热麦茶,冬天的时候冰场冷,她还会提前把暖宝宝贴在小朋友的衣服里,有个小朋友问她:“老师,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厉害吗?”她蹲下来摸着小朋友的头说:“不用像我一样厉害,你只要滑冰的时候开心,就够啦。”
她从来不会跟小朋友说“你要拿冠军”“你要赢”,她跟小朋友说的最多的话是“滑冰开心吗?开心就好。”她在采访里说:“我小时候练滑冰,很多人跟我说你要拿金牌你要赢,可我那时候滑冰就是觉得开心,我现在想让这些小朋友也知道,滑冰不是为了拿奖,是因为开心才滑的。”
去年她上综艺,主持人问她退役之后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开一家带小冰场的咖啡馆,小朋友滑累了就可以进来吃蛋糕,不用滑得很好,开心就行。”
你看,这个在冰场上拼了十几年的姑娘,从来没有把赢当成人生的唯一目标,她想要的,从来都是把自己从花滑里得到的快乐,分给更多的人而已。
从来没有“必须赢”的人生,你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传奇
直到现在,每次提到浅田真央,还是有人会把她和金妍儿放在一起比,会为她没拿到奥运金牌可惜,会觉得她的人生“不够圆满”,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她的人生里,本来就不是只有“拿奥运金牌”这一件事啊。
她14岁就创造了花滑历史,成为全世界第一个完成阿克塞尔三周跳的女单选手;她23岁在索契的冰场上,给所有人留下了体育史上最动人的“失败”;她退役之后开公益花滑教室,帮助了成千上万的小朋友,给了很多像那个中年阿姨一样的人活下去的勇气,她的人生,明明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
我们现在的社会,太喜欢用“输赢”定义一切了:上学比成绩,谁考第一谁就是赢家;上班比工资,谁赚得多谁就是厉害;就连结婚生子,都要比谁的老公更有钱,谁的孩子成绩更好,好像只要没拿到那个“第一名”,你的人生就是失败的,就是不值得过的,可浅田真央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根本就不是什么竞速赛,也没有什么必须要拿到的金牌,你爱过的人,你做过的事,你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你给别人带来的温暖和力量,这些东西,比那个冷冰冰的第一名的奖牌,重要一万倍。
那天我从展子出来,东京的樱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我一身,我想起那个中年阿姨跟我说的话:“浅田桑从来都不需要赢过任何人,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很多人的光了。”
是啊,浅田真央这朵开在冰场上的白梅,从来不需要靠赢过谁来证明自己的香气,她站在冰场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传奇了,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跳阿克塞尔三周,哪怕摔了一万次,只要跳成一次的那种快乐,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啊,不用跟任何人比,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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