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的杭州黄龙体育中心,我坐在体操男子团体决赛的观众席上,盯着跳马赛场上那个穿着蓝色队服的身影——田中树助跑、起跳、腾空、转体,落地的时候右脚晃了晃,他咬着牙把重心硬生生拉了回来,整套动作完成的瞬间,看台上日本观众区爆发出整齐的欢呼声,我身旁举着“树くんがんばれ”(树君加油)手幅的小姑娘,哭着跳了起来。 我盯着田中树走下赛场时低头揉脚踝的动作,突然就想起6年前在东京世青赛的训练场边,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只是国家队的预备队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蹲在角落给受伤的手腕缠绷带,口袋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用荧光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许再摔了。”
18岁那年,我是连省队教练都劝我退役的“废物选手”
和很多从小被当作“好苗子”培养的体操选手不同,田中树的体操之路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他出身普通家庭,父亲是东京的出租车司机,母亲在家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小时候因为精力过于旺盛、总是在家里上蹿下跳打碎东西,才被母亲送去家附近的体操班“消耗精力”,那时候没有人觉得他能靠体操吃饭,连他自己都觉得,练体操不过是比在家写作业有意思而已。 直到上高中进了县队,田中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条件在专业体操选手里有多吃亏:167cm的身高在男子体操选手里算是偏高的,重心天生比别人高,落地稳定性天生弱一截;核心力量更是他的短板,同一个后空翻动作,队友练10次就能站稳,他练50次还是会摔,2013年他第一次参加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自由操的后空翻两周加转体720动作直接屁股着地坐在垫子上,跳马更是重心失控直接摔出了垫子外,当时现场解说半开玩笑地说“这孩子是不是上场前没热身开啊”,看台上甚至传来了零星的笑声。 赛后省队教练找他谈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树啊,你可能真的不是吃体操这碗饭的料,要不回去考个普通大学,以后找个稳定的工作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那天田中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3天,桌上摆着上次县比赛后同学塞进他储物柜的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田中君的体操表演比马戏团的小丑还好看。”他本来已经收拾好了训练包准备退队,结果回训练场拿东西的那天,看到小他两岁的师弟练同一个他总是摔的动作,摔了5次终于站稳,师弟抹着脸上的汗冲他喊“树哥你看!我做到了!”,他站在训练场门口,突然就红了眼睛:凭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我就做不到? 2017年我去东京采访世青赛,在训练场边第一次见到已经进了国家队预备队的田中树,他刚练完20组跳马,手腕上的绷带渗着血,蹲在角落啃能量棒,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真的想过放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边角起毛的“马戏团”纸条,笑着说:“我揣了3年,每次练到扛不住的时候就掏出来看,我就想,我一定要证明给那些嘲笑我的人看,我不是马戏团的小丑,我是体操选手田中树。” 那天看着他训练服袖子上磨破的洞,看着他手掌上厚得摸上去发硬的老茧,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以为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都是“天选之子”,但其实大多数我们看到的光芒背后,藏着的都是普通人咬着牙死扛的狼狈。
那些你偷的懒、摔的跤,最后都会变成领奖台上的光
从决定留在体操队的那天起,田中树就成了整个训练队里“最笨也最拼”的人。 为了补核心力量的短板,他每天比别人早两个小时到训练场,先做1000个卷腹、500个深蹲,再开始常规的动作训练;队友每天练8小时就下班,他要留在训练场加练到10点,同一个落地动作要反复练几十次,直到脚掌麻到没知觉才肯停;为了降低重心提高落地稳定性,他甚至刻意控制体重,连续半年没吃过一口甜品,连最喜欢的咖喱饭都只敢吃半份。 2019年为了冲击东京奥运会的参赛名额,田中树决定给自己的自由操加难度,练男子自由操里的高难度动作——后空翻两周加转体1080度,这个动作对核心力量和空间感要求极高,田中树练了半年,摔了127次,其中3次摔成脑震荡,最严重的一次落地时头撞到垫子,短暂失忆了10分钟,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事,是拉着教练的袖子问:“我刚才落地站稳了吗?” 命运从来不会辜负愿意死磕的人,但也总喜欢在你快要看到希望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2021年距离东京奥运会开幕还有3个月的时候,田中树在训练跳马时落地不稳,左脚踝韧带撕裂,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至少要休息半年,贸然参赛可能留下永久性伤病,以后都没法练体操”。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赶不上奥运会了,连父母都劝他“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但田中树看着镜子里自己一身的伤,摸了摸口袋里揣了8年的那张纸条,咬着牙说了句“我要练”。 那段时间康复室的教练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选手:别人每天康复1小时就喊累,他每天泡在康复室3个小时,练到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一声;为了不拖累上肢和核心力量,他每天在病床上做2000个卷腹,有时候练到胃痉挛吐出来,歇10分钟擦干净嘴接着练,东京奥运会开幕前一周,他终于能戴着护具完整完成所有参赛动作,站在训练场地上的那天,这个摔了几百次都没哭过的大男孩,抱着教练哭了10分钟。 我至今还记得东京奥运会男子体操团体决赛的那个晚上,最后一项跳马,中国队领先日本队0.09分,田中树是日本队最后一个出场的选手,只要他能拿到14.9分以上,日本队就能反超夺金,直播镜头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助跑、起跳、转体,落地的时候像钉子一样钉在垫子上,连晃都没晃一下,裁判给出了15.0的高分,日本队以0.01分的微弱优势拿到了团体金牌。 落地的瞬间田中树蹲在垫子上哭了,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这些年摔过的跤、听过的嘲笑,他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话:“我做到了,我没有摔,我没有拖大家的后腿。” 那场比赛之后很多人说田中树是运气好,甚至有观众质疑裁判打分不公,但作为跑了10年体操口的记者,我比谁都清楚他那一下站稳有多不容易,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运气,却不愿意承认: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运气,所有的好运都是厚积薄发的结果,你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摔的每一次跤、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给你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攒光。
走下领奖台的那天,我才知道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
东京奥运会夺冠之后,田中树成了日本家喻户晓的体育明星,商业代言、综艺邀约堆得像山一样高,但他却推掉了90%的商业活动,转头跑去日本各个地方的中小学,当起了义务体操教练。 2022年我去福冈采访青少年体操锦标赛,刚好碰到田中树在给一群六七岁的小孩上体验课,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小胖娃系鞋带,语气软得像棉花,有个小男孩练前滚翻摔了3次,坐在地上哭着说“我太笨了,我练不会”,田中树把自己的手伸到小男孩面前,那双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他笑着说:“你看叔叔的手,这里的茧子比你妈妈给你买的巧克力还厚,叔叔小时候练前滚翻的时候,摔的跤比你吃过的糖还多,你现在摔一次就哭,那叔叔以前是不是要哭好几百次啊?” 小男孩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抹了抹眼泪爬起来,翻了个歪歪扭扭的前滚翻,翻完了举着小手冲他喊“叔叔你看!我做到了!”,我站在旁边,看到田中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后来他跟我说,东京奥运会夺冠之后他开心了没几天就冷静下来了:“拿金牌当然很开心,但是我练了十几年体操,总不能拿了一块金牌就够了吧?我想让更多的小孩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哪怕你当不了运动员,你在练体操的时候学会的‘摔了就爬起来’的劲儿,能用到你这辈子所有的事上。” 2023年杭州亚运会,田中树跳马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被扣了0.1分,日本队最终输给中国队拿到了银牌,赛后混合采访区很多记者围着他问会不会觉得遗憾,他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遗憾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没站稳,回去接着练就是了,比起拿金牌,我更开心的是这次落地没有摔,比上次世锦赛的时候稳多了,我已经赢了以前的自己了。” 我跑体育口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就飘上天的选手,也见过太多输了比赛就找借口、骂裁判的选手,田中树是少有的不管输赢都能平静面对的人,我始终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你在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的过程里,学会了怎么面对失败,怎么接受不完美的自己,还能把这份力量传递给更多的人。
普通人的坚持,从来都不是无用功
其实写田中树的时候,我总想起我身边的两个普通人。 一个是我家小区的王大叔,52岁,10年前查出来高血压、脂肪肝,医生说他再不运动说不定哪天就中风了,他从42岁开始跑马拉松,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晕过去,跑了10年,现在全马能跑进4小时,虽然从来没拿过任何名次,但是他说:“我跑马拉松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能多陪我孙女几年,能看着她上大学、结婚,我就赢了。” 另一个是我的同事小楠,30岁那年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到连走路都疼,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可能会瘫痪,她从那时候开始练瑜伽,练了5年,现在能轻松做倒立,腰也不疼了,她说:“我练瑜伽不是为了当瑜伽教练,是为了自己舒服,为了不用动不动就往医院跑,我已经赢过以前那个连楼都下不了的自己了。” 田中树其实和他们一样,都是没有天赋、没有光环的普通人,他没有惊为天人的身体条件,没有优渥的家庭支撑,全凭着一股“我不想认输”的劲儿,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了奥运冠军的位置,我们总觉得“坚持”是个很虚的词,总觉得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那些有天赋的人,但是我始终觉得:普通人的坚持,从来都不是为了超过那些有天赋的人,而是为了超过昨天的自己,你今天比昨天多跑1公里,今天比昨天多练10次动作,今天比昨天多扛1分钟,你就已经赢了。 杭州亚运会赛后我在混合采访区拉住田中树,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摸了摸手上的老茧,笑着说:“想站在巴黎奥运会的赛场上,哪怕最后拿不到金牌也没关系,我想把自己最好的表现展现在大家面前,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没什么天赋、经常被嘲笑的小孩:不要怕摔,不要怕别人说你不行,只要你愿意再坚持一下,你也能做到你想做的事。” 那天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我突然就想起6年前在东京训练场边,那个蹲在角落缠绷带的少年,他口袋里揣着嘲笑他的纸条,眼睛里却闪着不服输的光,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找普通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田中树的故事,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王者,只有不肯认输的普通人,你所有的坚持,最后都会变成光,照亮你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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