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2024年斯诺克英国锦标赛的直播,刚好赶上周跃龙6-2横扫“墨尔本机器”罗伯逊的赛点时刻,屏幕里的他打完最后一颗黑球,先愣了两秒,然后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个躬,耳朵尖红得像浸了蜜的樱桃,握球杆的手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我突然就想起3年前在成都一家业余球房碰到他的那个下午,他也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卫衣,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旧球杆,蹲在地上给个十岁出头的小孩教握杆姿势,一点世界排名前20的职业选手架子都没有。
那天同行的球友跟我说,你别小看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伙子,他是从四川大山里走出来的,前几年睡过球房的硬板凳,吃了快十年的泡面加卤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12岁攥着50块钱离开大山,球房的硬板凳是他第一个“家”
周跃龙是四川达州大竹县人,1998年出生的他算是标准的“准95后”,和很多从小被家里砸钱培养的斯诺克选手不一样,他的起点是老家村口杂货铺门口摆的那张缺了角的旧台球桌。
他爸是个地道的农民,农闲时候总喜欢去村口打两盘台球,周跃龙11岁那年跟着爸爸去玩,第一次握球杆就打进去了三颗球,老板开玩笑说“这娃是个打台球的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跃龙自己偷偷记在了心里,那之后他每天放学就跑去杂货铺门口看别人打球,攒半个月的零花钱才能打上半小时,有时候老板看他蹲在旁边看一下午,会免费给他打两杆。
12岁那年,成都有个斯诺克球房办青少年选拔赛,爸爸凑了50块钱给他当路费,让他去试试,那场比赛他拿了第三名,球房的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眼神格外稳的小孩,问他愿不愿意留在成都练球,将来打职业,周跃龙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可转头就犯了难:家里连给他交学费的钱都没有。
我后来看过他的一个专访,他说当时他爸回家闷头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把家里养了三年的水牛牵去集市卖了,凑了3000块钱塞给他,只说了一句“好好练,别给家里丢脸”。
刚到成都的日子有多苦?周跃龙很少主动提,但我之前跟成都球圈的前辈聊天的时候听过不少细节:那时候他交了学费就剩不到1000块钱,租不起房,球房老板就让他睡在大厅的硬板凳上,盖的是沙发上扔的旧毛毯,每天早上6点就得起来擦球、摆球、打扫卫生,干两个小时的活才能换2小时的免费练球时间,中午就吃5块钱一桶的泡面,偶尔奢侈一把加个1块钱的卤蛋,都要分两口吃,有一次练球练到手腕肿得握不住杆,他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就拿冰矿泉水瓶裹着毛巾敷,敷了三天没见好,最后还是球房老板看不下去带他去的诊所,他还攥着老板给的药钱红了脸,说等以后拿了奖金一定还。
那段日子他最长的时候3个月没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不是不想,是怕一听到爸妈的声音就忍不住哭,怕自己撑不下去,后来他第一次打进职业赛,拿了5000块钱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是“爸,我现在能每天吃得起卤蛋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说周跃龙打球“稳”,其实这份稳根本不是天生的,是他在硬板凳上睡出来的,是他擦了几百个球练出来的,是他吃了几百桶泡面熬出来的,很多人说斯诺克是“贵族运动”,需要有钱有闲才能玩得好,但周跃龙的出现本身就是个反例:老天爷赏的那点天赋,在实打实的熬出来的努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被骂“软蛋”的那些年,他把输球的记分牌拍下来当屏保
周跃龙不是没有过被全网骂的时刻,甚至前几年他还有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叫“周软龙”,说他一到关键球就手软,领先多少都能被翻盘。
最狠的一次是2022年的世锦赛资格赛最后一轮,当时他9-6领先对手,只要再赢一局就能打进克鲁斯堡的正赛,结果连续三个简单球失误,被对手连扳4局,10-9逆转淘汰,那场比赛之后,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全是骂声:“这种心理素质打什么职业?回家种地吧”“永远扶不起来的阿斗,浪费天赋”“果然农村出来的就是上不了大台面”。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场球输了之后,他在球员休息室待了3个小时,没哭,就是把最后三局的记分牌拍了下来,存成了手机屏保,一用就是整整一年,那之后他特意花了一半的奖金找了专业的心理医生,还买了个厚厚的日记本,每天练完球就写心态记录:“今天打决胜局蓝球又手抖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又想到了去年的失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站在场边深呼吸10秒,想我爸卖牛的那张脸”“今天打对抗赛赢了,最后一颗黑球打进的时候一点都没抖,进步了”“今天看到有人骂我软蛋,没关系,我早晚要把这个外号撕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3年北爱尔兰公开赛,他一路打进决赛对阵特鲁姆普,前四局他2-2平,第五局打关键的粉球的时候,他站在场边闭着眼深呼吸了10秒,稳稳把球打进了,虽然那场比赛最后他还是9-7输了,拿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三个排名赛亚军,但赛后所有的评论都在说:周跃龙变了,他的手不抖了。
那场比赛之后有记者问他,大家都叫你“千年老二”,你会不会觉得委屈?他笑了笑说:“总比连决赛都进不了强吧,我12岁的时候连5块钱的练球费都交不起,现在能跟特鲁姆普打决赛,我已经赚了,亚军怎么了,拿三次亚军,第四次总能拿冠军吧?”
其实我特别反感现在体育圈的“唯冠军论”,好像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就是废物,但你看看周跃龙走的路就知道,他的每一步都比别人难太多,他不是不够优秀,只是他背着的包袱比别人重:他怕输了对不起爸妈卖的那头牛,怕输了对不起自己睡了好几年的硬板凳,怕输了对不起那些骂他的声音,但他最可贵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被这些包袱压垮,反而把这些骂声、这些遗憾、这些不甘,都变成了自己手里的杆,一点一点敲碎别人给他贴的标签。
他说“我不想当第二个丁俊晖,我只想当第一个周跃龙”
周跃龙刚打出点成绩的时候,很多人都叫他“下一个丁俊晖”,毕竟丁俊晖是中国斯诺克的里程碑,是所有中国斯诺克选手的偶像,周跃龙自己也说,他小时候的第一个海报就是贴的丁俊晖,练球的时候总想着要是能打丁俊晖一局就好了。
但后来有记者问他,会不会以丁俊晖为目标,追赶他的成就?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丁哥是我的偶像,是中国斯诺克的开拓者,没有他就没有我们这些年轻选手的今天,但我从来没想过当第二个他,他15岁就拿了排名赛冠军,我25岁还在拿亚军,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他的路是他自己闯出来的,我的路也得我自己一步一步走,我不想当第二个丁俊晖,我只想当第一个周跃龙。”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几年他奖金拿得多了,没有像其他选手一样买豪车买豪宅,而是先在老家大竹县的小学捐了三张台球桌,还每年拿出10万块钱设了个“跃龙台球奖学金”,专门给喜欢台球的穷孩子补贴练球费,去年他在成都开了个公益台球培训班,不收学费,还包午饭,只要是家境不好的孩子喜欢打球都可以来学,他有空就会自己过去教。
我去年刷到过一个他培训班的视频,有个小孩穿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握杆的姿势不对,周跃龙蹲在地上给他调了十多分钟,临走的时候还把自己备用的球杆送给了他,跟他说“我当年用的第一根杆是我爸卖牛买的,你好好练,将来拿了冠军,也去帮其他喜欢打球的小孩”。
你看,他从来没忘记自己是从哪来的,很多人都说斯诺克这项运动冷,没关注度,赚不到大钱,但周跃龙做的这些事,比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他给了那些和他一样出身普通、甚至出身贫寒的孩子一个希望:原来喜欢台球不是不务正业,原来哪怕你生在大山里,也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在世界的舞台上,也能回来帮更多和你一样的孩子。
捅破窗纸的那天,所有的苦都算数
这次英锦赛赢了罗伯逊之后,周跃龙成了本次赛事最大的黑马,接下来他要对阵的是“火箭”奥沙利文,赛前采访他说:“我之前和奥沙利文打了三次,都输了,这次我没想过一定要赢,就想把每一颗球打好,哪怕输了,我也不会再手抖了。”
很多人都在猜,他这次能不能捅破那层窗纸,拿到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排名赛冠军,但我反而觉得,哪怕这次他拿不到也没关系,他才26岁,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晚一点拿冠军又怎么样?
你看他现在手里用的那根球杆,还是12岁那年他爸卖牛给他买的那根,用了14年,换过5次皮头,杆身都磨出包浆了,之前有人出20万买他这根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这根杆陪我睡过硬板凳,陪我输过无数次球,也会陪我拿第一个冠军,多少钱都不卖”。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喜欢周跃龙?不是因为他赢了多少比赛,而是因为他的故事太像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故事:没有优渥的出身,没有逆天的天赋,被人骂过,被人看不起过,摔过很多次跤,走了很多弯路,但从来没放弃过,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努力往上走,他的存在告诉我们,慢一点没关系,输几次没关系,出身不好没关系,只要你咬着牙往前走,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的我们太急功近利了,总要求运动员一出道就要拿冠军,总要求年轻人刚进社会就要年薪百万,总觉得慢就是失败,输就是废物,但周跃龙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些你吃过的苦,那些你熬的夜,那些你掉过的眼泪,那些你被骂到抬不起头的时刻,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你手里的杆,变成你脚下的路,等你捅破那层窗纸的那天,你会发现,所有的苦,都算数。
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他和奥沙利文的那场比赛了,不管输赢,我都想给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小伙子鼓个掌,他值得所有的掌声,也值得那个迟来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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