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线下活动收到的粉丝周边,我翻出了2019年上海F1大奖赛的观众腕带,旁边压着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里的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法拉利27号队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鬓角全白了,胸口印着的“Gilles Villeneuve”字样还亮得显眼,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碰到把维伦纽夫的名字穿在身上的老车迷,那天他跟我聊了三个小时,从1979年法国站的经典缠斗说到1997年雅克撞开舒马赫的防守线,末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现在的小孩都只知道汉密尔顿、维斯塔潘,哪知道维伦纽夫这四个字,曾经是整个F1赛场的心跳啊。”
在F1百年历史里,从来没有哪个姓氏能像维伦纽夫这样,跨越两代人,却始终代表着赛车运动最原始的热血:父亲吉尔斯·维伦纽夫是恩佐·法拉利亲口承认的“有史以来最爱的车手”,把命绑在方向盘上跑了6年F1,留下了无数让后人瞠目的经典片段;儿子雅克·维伦纽夫踩着父亲的脚印踏进赛场,顶着“星二代”的标签活成了独一份的叛逆传奇,拿到世界冠军的那天,全赛道的车迷都在喊同一个姓氏。
吉尔斯·维伦纽夫:把命绑在方向盘上的“法拉利疯子”
如果要给F1的“疯狂车手”排个名,吉尔斯·维伦纽夫绝对能进前三。 这个加拿大男人27岁才被恩佐·法拉利相中进入F1,此前他在雪地里跑拉力、在北美开敞篷赛车,身上带着野路子车手独有的狠劲:没有系统的培训,没有圆滑的处事逻辑,他的赛道哲学只有一句话“能超的车绝对不跟在后面,能踩全油门的地方绝对不松半脚”,恩佐·法拉利第一次看他试车,看完之后对着团队说:“这个人如果不死在赛道上,一定会给我们拿无数个冠军。” 他确实差点做到了,1979年法国站的最后三圈,现在已经成了所有F1迷公认的“教科书级缠斗”:当时排在第二的吉尔斯和排在第三的雷诺车手阿鲁克斯,为了一个领奖台名额轮对轮拼了整整三圈,两车的轮胎不知道擦碰了多少次,刹车盘红得快要烧起来,两个人都把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谁都不肯松油门,最后吉尔斯以0.3秒的优势拿到亚军,冲线之后两个人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对方笑,阿鲁克斯后来接受采访说:“我跟他都知道,再拼一圈我们俩都得撞墙,但我们谁都不会让,因为对面是吉尔斯·维伦纽夫啊。” 那时候的F1没有HALO系统,没有牵引力控制,没有严格的碰撞测试,车手的座椅后面就是油箱,一次普通的打滑都可能要了命,吉尔斯跑了6年F1,断过腿、撞过车、曾经在雨战里把半个车身开出赛道,擦着护栏超了3辆车,但他从来没有怕过,我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在爸爸藏的老录影带里看到这段比赛,画面糊得连车手的脸都看不清,我爸坐在旁边抽着烟说:“你看他的走线,永远比别人极限半米,那时候的车手不怕死,就怕开不快。” 1982年比利时佐尔德赛道的练习赛,吉尔斯为了抢一个最快圈速,和前车碰撞后赛车腾空翻出赛道,起火爆炸,当天就宣布不治去世,年仅32岁,恩佐·法拉利得知消息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哭了一下午,后来他说“我失去了我最好的孩子”,同年,吉尔斯的家乡蒙特利尔把举办加拿大大奖赛的赛道,正式改名为“吉尔斯·维伦纽夫赛道”,直到现在,每一年加拿大站的领奖台上,都会有车迷举着27号的法拉利队服,喊吉尔斯的名字。
雅克·维伦纽夫:踩着父亲的脚印,活成自己的传奇
吉尔斯去世的时候,儿子雅克·维伦纽夫只有11岁。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会活在父亲的光环里,要么一辈子不敢碰赛车,要么就是顶着“维伦纽夫儿子”的标签混日子,但雅克偏不,他18岁开始跑房车赛,22岁去美国跑印地500,24岁拿了印地总冠军和印地500冠军,把北美赛车界的顶级荣誉拿了个遍之后,才转头宣布自己要进F1。 他刚进威廉姆斯车队的时候,留着蓝色的长发,耳朵上戴着三个耳钉,发布会的时候公然怼记者“我不是我爸的复制品,我来F1是拿我自己的冠军”,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狂了,直到他第一场F1正赛就拿到杆位,第一年跑F1就拿了年度亚军,第二年就跟当时如日中天的舒马赫硬碰硬争世界冠军。 1997年最后一站赫雷兹赛道,舒马赫领先雅克1分,只要舒马赫拿到前五就能稳拿冠军,比赛还剩最后20圈的时候,雅克抽头超车,舒马赫故意打方向撞向雅克的赛车,结果自己失控冲出了赛道退赛,雅克带着受损的赛车跑完了全程,拿到了年度总冠军,后来国际汽联取消了舒马赫那一年的所有积分和亚军头衔,雅克在发布会上说:“我就算拿不到这个冠军,也不会用撞人的方式赢,我爸教过我,车手的尊严比冠军重要。” 我2017年去蒙特利尔看加拿大大奖赛,正好是吉尔斯逝世35周年,雅克作为特邀嘉宾到场,我挤到前排找他签名,当时我兜里揣着我爸珍藏了几十年的吉尔斯的明信片,雅克看到明信片的时候愣了两秒,在明信片背后签了自己的名字,还加了一句“Drive like no one’s watching(开车的时候就当没人看着你)”,他跟我碰了个拳说:“我爸要是知道还有中国小孩记得他,肯定会开心。”那天阳光特别晒,我攥着那张明信片,手都在抖,好像隔着35年的时光,真的摸到了那个把油门踩到底的疯子的衣角。 雅克的F1生涯不算长,拿到冠军之后他因为公开怼国际汽联的规则、不肯配合车队的商业活动,后来渐渐失去了顶级车队的席位,离开F1之后他又去跑拉力、跑纳斯卡、甚至去开电动方程式,永远在折腾,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有记者问他后不后悔当年那么叛逆,要是乖一点说不定能拿更多冠军,他笑着说:“我是维伦纽夫家的人,维伦纽夫家的人从来不会为了冠军乖。”
当F1越来越“乖”,我们怀念维伦纽夫到底在怀念什么?
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被问过最多的问题就是:现在的F1技术更先进、车手更安全、比赛也更刺激,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怀念几十年前的老车手,怀念维伦纽夫? 其实我也知道,现在的F1有多好:HALO系统救了多少车手的命,严格的碰撞测试让哪怕严重的撞车也很少出现重伤,所有的规则都在把风险降到最低,让比赛变得更“可控”,但我也总觉得,现在的F1好像少了点什么:车手们在发布会上说的都是滴水不漏的官话,驾驶风格越来越求稳,除非积分差距很大否则绝不会冒险超车,连个性都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染个头发、说句真话都能上热搜。 我之前跟一个在国际汽联做规则制定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的规则就是要“去风险化”,要让赛车变成安全的商业运动,不能再出现以前那种车手丧命的事故,我完全认同他的话,没有人愿意再看到吉尔斯那样的悲剧,但我也始终觉得,赛车最开始的魅力,本来就是那种“明知有风险还是要踩油门”的热血啊。 这种热血其实不止存在于赛道上,我刚入行做体育撰稿的时候,编辑跟我说,你就写流量最高的现役车手,写点粉丝爱看的八卦,钱赚得多还轻松,别写那些老掉牙的车手,没人看,那时候我刚从蒙特利尔回来,兜里揣着雅克给我签的明信片,我偏要写维伦纽夫,写塞纳,写普罗斯特,写那些已经淡出公众视野的老传奇,一开始我写的东西阅读量只有几百,编辑都劝我别白费功夫,直到后来慢慢有老车迷给我留言,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穿27号队服,现在我儿子都开卡丁车了,我给他讲吉尔斯的故事”,还有个加拿大的华人给我发邮件,说他爸爸当年在现场看过吉尔斯的比赛,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动了,看我写的东西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赛道边。 你看,我们怀念维伦纽夫,从来不是怀念过去的危险和野蛮,我们怀念的是那种“为了热爱敢拼尽所有”的劲:是吉尔斯明知道再拼一圈可能撞墙还是不肯松油门,是雅克明知道怼规则会丢席位还是不肯说假话,是我们明知道走难走的路会很累,还是愿意选自己喜欢的那条。 前几天我又翻出了1997年雅克夺冠的回放,他冲线之后没有挥舞拳头庆祝,只是抬手摸了摸头盔上印的父亲的名字,那个镜头我看一次哭一次,现在我书桌的墙上还贴着那张雅克的签名,旁边是上海站碰到的那个穿27号队服的老爷子的拍立得,每次我写东西写不下去、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我就看看它们,就觉得怕什么呢?维伦纽夫家的人从来不会因为怕撞就松油门,我们普通人,也没必要因为怕输就不敢走自己想走的路。 毕竟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没有返程的赛道啊,你总得为了点什么,狠狠踩一次全油门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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