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上海出差,约了做体育媒体的朋友在源深体育场旁边的老弄堂面馆吃大排面,邻桌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外套的老爷子,脚边放着个折叠小马扎,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球票,正对着手机刷刚刚结束的中超收官战回放,看到武磊破门的镜头,老爷子“啪”地一拍桌子,把手里的筷子都震掉了:“好小子!这球踢得有当年根宝带他们踢中乙那股子冲劲!”
搭话才知道老爷子姓王,今年68,是土生土长的杨浦人,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从甲A时期的上海队看到现在,既是申花的老球迷,也是上港的套票持有者,那天他揣着票本来想去现场看上港最后一轮的夺冠战,结果临时血压高被女儿拦在家里,等比赛结束了还是坐了40分钟公交跑到体育场门口,捡了半张观众扔的票根留作纪念。“我抽屉里存了300多张票根,从2006年根宝带东亚踢中乙5块钱一张的门票,到2018年上港第一次拿中超冠军的决赛票,再到今年这张,攒了快20年了。”王爷叔说这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个磨破了边的钱包,夹层里放着一张他带着11岁的孙子和武磊的合影,“我孙儿现在在上港的青训营踢边锋,梦想就是以后进一线队,跟他武磊叔叔当队友。”
那天和王爷叔聊了一个多小时,我突然发现,很多外界对上海上港的标签化认知,其实都离真实的俱乐部太远了,有人说它是“金元足球的遗老”,有人骂它是“靠政策吃饭的码头队”,还有人永远把它放在申花的对立面,用各种地域梗玩梗嘲讽,但真的沉下心去看这家俱乐部从东亚时代到现在近20年的路径,你会发现它最珍贵的特质,其实就是一个字:稳,在整个中国足球都在飘着、乱着、动不动就崩盘的大环境里,上港的“稳”,反而成了最稀缺的样本。
弄堂里的票根,藏着上港最接地气的成长底色
很多人对上港的印象是从2015年前后大手笔引援开始的,以为这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土豪俱乐部”,但实际上,上港的根早就扎在崇明岛的泥地里了,2005年徐根宝带着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在崇明岛闭门练球的时候,整个基地的条件差到什么地步?王爷叔说他2007年第一次坐船去崇明看球,宿舍的窗户漏风,冬天小球员们晚上要盖两床被子,训练场地的草皮坑坑洼洼,经常有小孩摔得腿上流血,那时候的东亚队踢中乙,门票5块钱一张,有时候遇到下雨天,看台上加起来都不到100个观众,徐根宝就站在看台边上,挨个给球迷递热水。
后来东亚冲上中甲、再冲上中超,资金缺口越来越大,根宝实在扛不动了,上港集团才选择接盘,和很多资本入主俱乐部就大换血、把原有班底全部踢走不同,上港接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根宝基地出来的这批球员全部留了下来:武磊、颜骏凌、王燊超、吕文君、蔡慧康……这批从小一起踢了十几年球的队员,直到现在还是上港的核心框架。“要是换了别的资本,说不定早就把这帮小孩卖了换钱,然后买一堆大牌外援撑场面了,也就是上港,真的把根宝的这点家底当宝贝。”王爷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感慨,他说自己见过太多俱乐部刚冲上来就瞎折腾,最后踢两年就解散了,“当年和东亚一起踢中乙的队伍,现在剩下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我身边有个曾经在两家中超俱乐部做过运营的朋友,2021年跳槽到了上港,他说自己来之前也以为这种国企背景的俱乐部肯定效率低、人情关系复杂,来了才发现,这里的规范化程度比他之前待过的所有俱乐部都高:“之前在别的俱乐部,报销差旅费拖3个月都是常事,有时候欠薪欠半年,球员不敢说,工作人员也不敢问,在上港,每个月工资10号准时到账,报销提交上去最多一周就能批下来,就连青训梯队U10的小球员的营养费、外出比赛的补贴,从来没有晚发过一天。”
这几年我们见过太多中超俱乐部的荒诞新闻:拿了中超冠军的江苏苏宁转头就解散,广州队从亚冠冠军沦落到中甲欠薪,球员集体拉横幅讨薪,甚至有的俱乐部连客场的机票钱都掏不出来,对比下来你就会发现,上港的“稳”有多难得:它从来没有爆出过任何欠薪新闻,从来没有闹过资方撤资的传闻,就算是中性名改革改名叫“上海海港”,也没有影响俱乐部的正常运营,青训投入每年都在涨,梯队建设从U8到U19全覆盖,这几年往各级国家队输送的球员加起来有三四十个。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家俱乐部的底色,从来不是看它巅峰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看它有没有耐心做慢事、笨事,上港没有靠炒作流量博眼球,没有靠欠薪压缩成本,就踏踏实实守着根宝留下的这批班底,踏踏实实搞青训,踏踏实实踢比赛,就凭这一点,就赢过了90%的中国足球俱乐部。
赢要硬气输要坦荡,这才是职业俱乐部该有的样子
上港这些年的争议也不少,比如2023年亚冠附加赛输给泰国球队巴吞联,当时网上骂声一片,说它是“中超之耻”,说它花了那么多钱连泰国俱乐部都踢不过,我当时也看了那场比赛,踢得确实差,进攻毫无章法,防守漏洞百出,输得一点都不冤,但赛后俱乐部的反应反而让我有点意外:没有甩锅给裁判,没有找借口说场地不适应,主教练哈维尔第一时间出来道歉,俱乐部官微直接发文承认“技不如人,我们接受所有批评”,之后也没有搞什么“内部整风”“球员处罚”这类博眼球的操作,就是回去默默调整阵容,接下来的中超联赛连赢5场,稳稳把冠军拿了下来。
对比很多俱乐部输了球就找借口、骂裁判、甩锅给球员的操作,上港的处理方式其实才是职业俱乐部该有的样子:赢了不狂,输了不装,打得不好就认,回去好好练就行,2018年上港第一次打破恒大的垄断拿中超冠军,赛后庆祝的时候武磊说“我们是靠自己的实力拿的冠军,没有靠任何场外因素”,当时很多人骂他狂,但你回头看那年的积分榜,上港领先恒大5分,整个赛季只输了3场,武磊拿了金靴,这个冠军确实拿得硬气。
还有去年的上海德比,赛前网上球迷吵得不可开交,各种脏话人身攻击满天飞,结果比赛当天,我在现场看到王爷叔穿了件申花的外套,旁边坐的孙子穿了件上港的武磊球衣,爷孙俩一会给申花加油一会给上港加油,旁边的球迷也没说什么,还递了瓶可乐给王爷叔。“都是上海的球队,有啥好吵的?申花有申花的底蕴,上港有上港的拼劲,谁赢了我都高兴。”王爷叔说他最烦的就是网上那些带节奏的地域黑,“我年轻时候踢野球,队友既有杨浦的也有黄浦的,足球本来就是图个乐子,天天骂来骂去有什么意思?”
现在很多人一提上港就扣“金元足球”的帽子,我觉得这个偏见真的该改改了,什么叫金元足球?是不计成本乱砸钱买大牌,买完就欠薪,踢两年就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而上港的投入都是可持续的:外援的薪水符合中超限薪规定,国内球员的薪水也都是公开透明的,青训投入每年固定占俱乐部营收的15%以上,这根本不是什么金元足球,这是职业足球正常的运营模式,总不能要求所有俱乐部都勒紧裤腰带欠薪踢比赛,才叫“纯粹的足球”吧?球员也是普通人,也要养家糊口,能按时拿到薪水,能安心踢比赛,才是最基本的职业保障。
别让骂战遮住眼,上港给中国足球的启示比冠军多
这两年中国足球的大环境有多差,大家都看在眼里:联赛关注度一年比一年低,俱乐部解散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国字号队伍成绩越来越差,连越南都踢不过,很多人都在问,中国足球到底该怎么办?其实答案就在上港这类俱乐部身上: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新概念,不用喊什么“三年拿亚冠”的空口号,就先做到“稳”这一个字就行。
运营稳:资方不要动不动就撤资,不要欠薪,给球员和工作人员稳定的保障,让大家能安心干活,其次是青稳:不要总想着买现成的大牌球员,踏踏实实搞青训,花十年时间培养自己的球员,比花几个亿买外援有用得多,第三是心态稳:赢了不飘,输了不崩,不要被外界的声音影响自己的节奏,踏踏实实踢好每一场比赛。
王爷叔跟我说,他孙儿现在在青训营,教练都是以前根宝基地出来的老球员,训练特别严格,每天早上6点就要起来跑圈,颠球颠不够1000个不能吃饭。“我有时候心疼孙子,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以后要像武磊叔叔一样去西班牙留洋,还要进国家队踢世界杯。”每次听到小孩说这种话,我都特别感慨,中国足球从来不缺有梦想的小孩,缺的是能承载这些梦想的稳定的俱乐部,如果每个省份都有一两个像上港这样稳定运营的俱乐部,每个喜欢踢球的小孩都有机会接受正规的训练,不用怕俱乐部踢两年就解散,不用怕练了十几年最后连工资都拿不到,中国足球怎么可能踢不好?
现在网上有很多人黑上港,说它是“足协亲儿子”,说它的冠军都是买来的,我觉得这种偏见毫无意义,你可以不喜欢上港的风格,也可以支持别的球队,但你不能否认,上港近20年的稳定运营,给整个中超都做了一个好的样本:原来不欠薪、不炒作、踏踏实实搞青训,也能拿冠军,也能活下来,而且能活得很好。
今年年初我再去上海,特意约王爷叔去看上港的球迷开放日,他孙子在场上和武磊踢了5分钟的友谊赛,结束之后武磊还给他签了名,小孩乐得蹦了三尺高,王爷叔站在场边,手里攥着新的球票根,笑着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想在有生之年,看上港拿一次亚冠冠军,再看着我孙儿进上港的一线队,要是能赶上国家队进一次世界杯,那就更圆满了。”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场边的球迷有老有少,有穿申花球衣的,也有穿上港球衣的,大家都在笑着给场上的小孩加油,我突然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网上骂来骂去的工具,而是藏在弄堂里的票根,是小孩手里的签名球衣,是一个老爷子揣了半辈子的梦想。
站在黄浦江畔看上港的现在和未来,它不需要靠炒作证明自己,也不需要靠骂战赢来尊重,就像上海这座城市一样,务实、低调、稳扎稳打,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就行,中国足球的低谷还要走多久,没人知道,但只要还有上港这样愿意稳下来做事的俱乐部,只要还有王爷叔和他孙子这样愿意相信足球的普通人,我们就总有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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