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佛罗伦萨旅游,在老桥旁边的一家球迷商店挑纪念品,货架上挂的最多的是巴蒂斯图塔的9号、鲁伊·科斯塔的10号,还有近两年火起来的弗拉霍维奇的7号,结账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穿的球衣洗得有点发白,背后印的是19号,名字是PASQUAL——帕斯奎尔。
我当时好奇多问了一句:“您也喜欢帕斯奎尔啊?”老爷子转过身举了举手里的半块可颂,笑着说:“巴蒂是佛罗伦萨的神,可帕斯奎尔是我们家门口的孩子,他替我们守了10年左路,我家小子小时候还吃过他老婆烤的面包呢。”那天我没买巴蒂的球衣,反而收了一件印着帕斯奎尔名字的19号,现在挂在我家书房的墙上,每次写稿写到烦躁的时候抬头看见,总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丙级联赛摸爬上来的“慢边卫”,天赋从来不是他的敲门砖
很多新球迷可能对曼努埃尔·帕斯奎尔这个名字很陌生,哪怕是看意甲有些年头的球迷,对他的印象可能也只是“佛罗伦萨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左后卫”,他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天才光环:1982年出生在意大利东北部的小城波代诺内,17岁进入当地的低级别球队青训,之后的6年时间一直在丙1、丙2联赛辗转,踢过边前卫、边后卫,甚至还客串过中后卫,23岁之前,他连意甲的替补席都没沾过边。
2005年佛罗伦萨刚从乙级升回意甲,当时的主帅普兰德利需要找一个便宜、好用、不抢风头的左后卫当替补,球探递上来的报告里写帕斯奎尔的缺点:绝对速度比同位置平均水平慢0.8秒,边路突破成功率不足30%,赛季进球数常年为0;优点只有一行:位置感稳定,120场低级别联赛只出现过3次防守失位,很多俱乐部看到这份报告直接把他的资料扔到了垃圾桶,普兰德利却拍了板:“我们不需要每个边卫都像卡洛斯一样能跑能射,我们需要一个站在那就让人放心的人。”
后来帕斯奎尔在采访里说,他接到佛罗伦萨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帮妈妈修家里的屋顶,差点以为是朋友的恶作剧,直到经纪人把合同摆在他面前,他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踢意甲了,他的意甲首秀是对阵罗马,对面的右路是巅峰期的小曼奇尼,速度快、花招多,那场比赛帕斯奎尔被过了3次,但每次被过之后他都爬起来接着追,最后小曼奇尼连一次有效传中都没送出来,比赛结束后普兰德利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左路就是你的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叙事太迷恋“天才”了:17岁踢一线队,20岁拿金球,25岁功成名就赚得盆满钵满,仿佛没有天赋的人根本不配吃体育这碗饭,但帕斯奎尔的存在就是在打这种刻板印象的脸:他没有飞起来的速度,没有花哨的技术,甚至连长相都普通得像你家楼下开超市的大哥,但他用6年低级别联赛的摸爬滚打,把“不丢位置”这一件事练到了极致,就足够在顶级联赛占住一个首发位置,我们总说“努力可以追上天赋”,其实哪里是追上,是普通人把努力变成了自己的天赋而已。
10年19号,他把左路的每一寸草皮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帕斯奎尔在佛罗伦萨一待就是10年,穿了10年的19号球衣,整个生涯为紫百合出场309次,只进了8个球,助攻也才32次,数据放在边卫里毫不起眼,但佛罗伦萨的老球迷都知道,那些年紫百合的左路有多让人放心。
最经典的是2007年的欧冠资格赛,佛罗伦萨对阵埃因霍温,两回合总比分咬在0-0,第二回合踢到第87分钟,埃因霍温的前锋科内晃过门将面对空门,所有人都以为球要进了,只有帕斯奎尔从三米外飞扑过来,用脸把球挡了出去,当时他的眉骨被撞破,血流了满脸,队医要拉他下场包扎,他摆了摆手,用绷带随便缠了两圈就又冲回了场上,补时最后一分钟,他还拖着流血的脑袋插上传中,帮托尼制造了一个角球,佛罗伦萨就是靠着那个角球完成绝杀,时隔多年重返欧冠赛场,那场比赛之后佛罗伦萨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紫百合的门垫”,不是贬义,是说他把所有往球门里跑的球,全都拦在了外面。
他这辈子进的最有名的一个球是2012年对阵尤文图斯,当时尤文已经1-0领先到了补时最后30秒,帕斯奎尔在左路拿球本来想传中找中路的约维蒂奇,结果脚法没控制好,球直接旋进了远门柱,全场球迷愣了两秒之后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帕斯奎尔自己都懵了,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要庆祝,后来普兰德利说:“我执教这么多年,拿过联赛冠军,进过欧冠四强,都没有看见帕斯奎尔进球开心。”
2010年尤文图斯曾经给他开出过两倍于佛罗伦萨的薪水,邀请他加盟,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毕竟尤文是豪门,薪水高,还能踢更多的顶级赛事,但帕斯奎尔直接拒绝了,他在采访里说:“我家就在佛罗伦萨郊区,我孩子在这上小学,我老婆在这开了个面包店,我走了,谁给佛罗伦萨守左路啊?”
我所在的业余足球队里也有个“老帕”,今年37岁,是个快递员,每天送完快递就来训练,夏天晒得黢黑,速度比帕斯奎尔还慢,但是每次比赛他都是我们最放心的左后卫,上个月打城市联赛半决赛,最后一分钟对方单刀,他追了二十多米在禁区线上把球铲出去,自己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后来我们点球赢了,大家把他抛起来,他喘着气说:“我年轻时候就喜欢帕斯奎尔,边卫嘛,本来就是干脏活累活的,没人记得没关系,球队赢了就行。”你看,其实不管是职业赛场还是业余球场,普通人的坚守从来都没有区别:我们不需要当最耀眼的那个,只要站好自己的位置,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退役后扎进烟火气,他把足球的温度传给了更多普通人
2016年帕斯奎尔离开佛罗伦萨,去低级别联赛踢了两年,2018年正式退役,他没有像其他退役球员一样去当解说、进管理层、当教练,反而回了佛罗伦萨郊区,开了个免费的足球学校,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不收学费,球衣球鞋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去老婆的面包店里帮忙烤可颂,球迷去买面包他还会多送一块,说“就当是给老顾客的福利”。
去年佛罗伦萨闹洪水,很多人家里被淹,帕斯奎尔带着足球学校的十几个半大孩子当志愿者,给受灾的居民送面包和矿泉水,有人拍了视频发在网上,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19号球衣,手上沾着面粉,脸上蹭着泥,笑着对着镜头说:“当年左路我都守得住,这点洪水算啥。”视频下面有个评论我印象特别深:“原来英雄退役之后,真的会变成隔壁烤面包的大叔。”
我见过太多退役之后疯狂消费自己球员身份的体育明星,走穴、捞钱、卖人设,恨不得把自己当年的荣誉拆成碎片变现,但是帕斯奎尔从来没有,他甚至很少接受采访,社交平台上发的不是面包店的新品,就是足球学校的孩子踢球的视频,去年佛罗伦萨俱乐部请他当俱乐部大使,他拒绝了,说“我就是个普通的退役球员,当不了什么大使,能教孩子们踢踢球就挺好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赚了多少钱,有多少粉丝,而是你能把这项运动的温度传递给多少普通人,帕斯奎尔没有拿过世界杯,没有拿过意甲冠军,甚至连个最佳阵容都没进过,但他开的足球学校现在已经有200多个孩子,其中有3个已经进入了佛罗伦萨的青训梯队,他烤的面包每天都有老球迷专门开车过来买,对于佛罗伦萨的普通人来说,他比那些远在天边的金球奖得主,要亲近得多,也珍贵得多。
我们怀念帕斯奎尔,其实是在怀念每个认真生活的自己
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一场资本的游戏,球员们像雇佣兵一样在各个俱乐部之间流转,年薪千万,代言接到手软,球迷们讨论的都是转会费、进球数、身价,好像没有动辄上亿的身价都不配叫球星,但越是这样,我们越是怀念帕斯奎尔这样的球员:他普通、平凡、没有光环,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城市,一条边路,把一件小事做到了极致,他的英雄主义,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帕斯奎尔啊:我们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出生在罗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我们每天挤地铁上班,做着普通的工作,拿着普通的薪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成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但这又怎么样呢?我们认真做好手里的每一份报表,认真给客人做好每一杯咖啡,认真教好每一个学生,认真守好自己的那片“左路”,我们不需要别人的掌声,不需要耀眼的奖杯,只要问心无愧,就已经是自己生活里的英雄了。
开头提到的那个老爷子,当时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他10岁的孙子在帕斯奎尔的足球学校踢球,穿的也是19号球衣,小家伙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帕斯奎尔年轻时一模一样,老爷子说:“我不指望他以后变成巴蒂那样的大球星,我就希望他变成帕斯奎尔这样的人,靠谱,实在,对得起自己穿的球衣,对得起自己过的日子。”
现在那件19号球衣还挂在我的书房里,上次我们业余队拿了联赛亚军,我还把球衣拿出来给大家传着看,老帕摸着球衣上的名字说:“你看,普通人也能被人记住对吧?”是啊,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闪闪发光的天才,缺的是像帕斯奎尔这样,一辈子认认真真做好一件事的普通人,他们的光芒,可能没有那么耀眼,但足够温暖每个认真生活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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