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熬夜刷虎扑老视频的时候，刷到了一段2003年CBA常规赛奥神客场挑战北京首钢的集锦：留着寸头的单涛扛着巴特尔完成隔扣，18岁的孙悦在快攻中脑后传球助攻黄海贝暴扣，场边的球迷举着写有“奥神牛逼”的硬纸板跳得比球员还高，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果奥神没走，我们现在是不是就不用愁后卫线了？”底下跟着几百条回复，全是超过15年球龄的老球迷在集体忆青春，有人说自己当年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奥神的客场门票，有人说自己至今还留着孙悦在奥神时期的签名照，还有人说，奥神是中国篮球最可惜的“试验品”,生错了时代。
作为一个跟了中国篮球快20年的从业者，我太懂这种感受了——奥神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支篮球队的名字，它是中国篮球市场化进程里,最叛逆也最耀眼的一道光。
90年代的“篮球异类”：它比CBA早15年懂什么是职业体育
1997年，靠房地产发家的北京老板李苏掏出真金白银，成立了中国第一家完全民营的职业篮球俱乐部：北京奥神，这在当时的中国篮坛,相当于扔了一颗炸弹。
那时候的CBA，本质上还是体委主导的“半专业联赛”：各队的球员基本都是当地体校培养出来的，人事权攥在体委手里，俱乐部更像“赞助商”，只能管比赛的事，连给球员涨工资都要跟体委打招呼，训练体系更是常年和国际脱轨，不少球队连专门的体能师都没有，球员比完赛累了就自己泡个热水澡，赛后康复全靠“熬”。
但奥神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完全不按这个规则玩，我前两年做北京篮球历史专题的时候，认识了今年52岁的老球迷张建国，他是奥神最早的一批季票持有者，1998年他刚参加工作，每个月到手工资才1180块，奥神的主场季票第一排要3200，他攒了三个多月的饭钱，连烟都戒了才买下来，他说那时候看奥神打球，和看首钢、八一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别的队赛前都是教练在那训话，要打出作风要不怕苦，奥神的外教在那给球员放NBA的录像，讲怎么跑挡拆，怎么找空间，中场休息别的队都是拉拉队跳舞，奥神让青训的小孩上来打3v3，十岁的小孩就能背后运球过人，全场都喊疯了，那时候别的队的青训还在天天练折返跑呢。”
奥神的“另类”远不止这些：刚从美国回来的马健，当时其他CBA球队最多给开月薪5000，奥神直接开2万，还送一套北京的房子；其他队的球员打完比赛还要回体委开思想学习会，奥神给球员配了专门的营养师、康复师，甚至还有心理咨询师；其他队的青训都是去体校抢14、15岁已经成型的苗子，奥神专门派球探去全国各地找10岁左右的好苗子，全免费培养，文化课和篮球课一起上，签正规的职业合同,连球员的家人都能拿到生活补贴。
现在回头看，奥神这套模式就是如今职业体育的标配，可在90年代的中国篮坛，它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不少同行当时都私下说奥神“瞎搞”，“破坏行业规矩”，可只有真正懂球的人知道，奥神走的路，才是中国篮球该走的职业路,它的理念比当时的CBA至少超前了15年。
2004年的那场“决裂”：错的从来不是奥神，是跟不上的时代
奥神的叛逆,终于在2004年撞上了旧规则的铜墙铁壁。
我之前在一次体育行业论坛上认识了前奥神俱乐部的副总经理李然，他全程经历了2004年的那场风波，他说当时的情况根本不是外界传的“奥神耍大牌不给篮协面子”：“当时孙悦的腰间盘突出已经很严重了，我们的队医评估说如果强行去打亚青赛，很有可能留下永久性的伤病，他才19岁，职业生涯才刚开始，我们不可能让他冒着毁生涯的风险去打一个青年级别的比赛，我们当时跟篮协申请，说能不能等孙悦伤好了再去，或者我们派队医跟着去，结果沟通了好几次都没同意，直接就下了禁赛一年的通知。”
李然说那天通知下来的时候，老板李苏正在医院陪刚做完癌症手术的母亲，接到电话直接把刚买的Vertu手机摔在了走廊的墙上，说“我自己的球员，我连他的健康都不能负责，我还办什么俱乐部？”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奥神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服软道歉，反而直接宣布退出CBA，带着全队去了美国打ABA联赛,成了中国篮球历史上第一支整队去海外参赛的俱乐部。
直到现在还有人说奥神当年太冲动，不懂人情世故，退赛是双输的结果，可我从来不这么认为：职业体育的核心逻辑，就是俱乐部对自己的球员负责，联盟对所有的俱乐部负责，2022年的时候NBA的雄鹿队还拒绝了希腊国家队召字母哥打世预赛的请求，理由就是字母哥有膝伤需要休养，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换到2004年的奥神,就成了大逆不道？
本质上是当时的中国篮坛，还没有做好迎接“真正的职业俱乐部”的准备，奥神的所有操作都符合职业体育的规则，唯独不符合当时的“人情规则”，它只是太超前了,超前到那个时代接不住它。
漂泊美国的5年：它用自己的方式，养出了中国最好的后卫
刚去美国的奥神，日子过得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风光，ABA的联赛水平虽然比不上NBA，但对抗强度远高于当时的CBA，而且赛程密集，一周要打三四场比赛，球员刚去的时候连时差都倒不过来,经常打着比赛都犯困。
但奥神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而且打得越来越好，2006年的时候，在洛杉矶读硕士的中国球迷周航专门开车两个小时，去橙县看奥神的ABA客场比赛，他说那时候奥神的主场在洛杉矶的一个小型球馆，门票才5美元一张，现场一半是当地的华人，一半是喜欢篮球的美国人，很多美国人都是专门来看孙悦的：“那时候孙悦已经在ABA打了一年了，场均13分6助攻还有2个盖帽，能扣能传，防守还狠，当地的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中国魔术师’，打完比赛奥神的球员都不着急走，给球迷签名合影，孙悦的英语特别溜，跟当地的球迷聊天开玩笑完全没问题，我当时带了一件国内买的奥神球衣，他给我签了名，还跟我聊了两句国内的CBA，说好久没回去打比赛了，有点想。”
后来的事大家都看到了：2007年孙悦在NBA选秀大会上被湖人选中，成了中国男篮历史上第一个被选中的后卫；2008年北京奥运会，孙悦对着霍华德送出钉板大帽，全场紧逼防得美国队的后卫出不了球,成了那届奥运会中国男篮最亮眼的新星之一。
很多人说奥神耽误了孙悦，耽误了那一批球员，可你反过来想：如果孙悦2004年留在CBA，在当时的培养体系下，他能有机会去NBA吗？能在奥运会上和巅峰科比、保罗对位不落下风吗？答案大概率是不能，奥神用放弃CBA参赛资格的代价，给了孙悦这批球员一个和国际接轨的成长机会，这条路以前没有中国俱乐部走过,奥神是第一个。
消失的“叛逆者”：它留下的遗产，至今还在影响中国篮球
2013年9月，奥神的老板李苏因心梗去世，这支漂泊了近10年的球队终于走到了尽头，球员被分流到各个CBA俱乐部,属于奥神的传奇暂时画上了句号。
2014年我去五棵松看北京首钢和新疆的总决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现场镜头突然给到了观众席上的马健，全场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奥神”，紧接着几万人的球馆里，“奥神”的喊声越来越大，震得我耳朵发麻，马健站起来对着观众席挥手，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红了，我旁边坐的就是之前采访过的张建国，他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99款奥神球衣，哭的跟个刚上学的小孩似的，一边哭一边说“我还以为能再看到奥神打一场CBA呢”。
很多人说奥神是中国篮球的“堂吉诃德”，理想主义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可我不这么觉得，奥神留下的东西，至今都在影响中国篮球：你现在看到的CBA俱乐部给球员开百万年薪，配专门的体能师、康复师、营养师，搞自己的青训体系，这些都是奥神90年代就已经在做的事；你现在看到的篮协召球员进国家队，会先和俱乐部沟通，会做专业的伤病评估，会保障球员的商业权益，这些都是奥神当年用“被禁赛”的代价，给后来者趟出来的路；甚至现在越来越多的民营篮球俱乐部、民间青训机构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球员选择走“市场化”的成长路径,这些其实都是奥神当年想看到的场景。
去年我去看CBA选秀大会，有个来自民间青训机构的19岁后卫被同曦选中，他上台的时候说自己从小没有进过体校，是俱乐部从小培养大的，我当时坐在台下突然就想起了奥神当年的那些青训小孩，想起了张建国跟我说的，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些十岁的小孩在球场上背后运球过人的场景，如果李苏能看到现在的这一切,应该会很开心吧。
直到现在，每次和老球迷聊起奥神，大家还是会觉得可惜，会觉得它生不逢时，会觉得如果它能晚生10年，说不定能成为中国篮球的标杆，可我反而觉得，奥神的价值，恰恰就在于它生在了那个还不够开放的时代，它像一个叛逆的先行者，用自己的碰撞甚至牺牲，给后来的中国篮球趟开了一条市场化的路，现在的CBA越来越职业，越来越市场化，我们已经很少会提起奥神了，可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有当年奥神的影子，它从来都不是什么“意难平”，它是中国篮球市场化进程里,最亮的那颗铺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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