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城西老城区找朋友吃饭,路过那片有名的“春哥球场”时,我远远就看见李元春坐在场边的石阶上,洗得发白的回力鞋鞋边沾着点塑胶场的蓝渣,左胳膊上那道当年省队训练留下的疤还亮着,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正盯着场中央一群半大孩子跑位,时不时吼一句“传球啊你抱着球当元宝揣呢!”。
旁边的置物架上摆着他用了快十年的大保温桶,桶身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免费热水”,几个刚打完球的外卖小哥正蹲在边上灌凉水,还有个满头白发的老爷子拄着膝盖休息,脚边放着的半袋橘子,是特意带来给李元春的,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没有人喊他“李教练”,小孩叫他春爷爷,年轻人叫他春哥,老爷子们喊他小李,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职业赛事都动人。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铺盖搬到了球场边上的储物间
李元春年轻的时候是省男篮的替补后卫,1米83的个子,跑起来快得像阵风,1991年因为一次训练中脚踝粉碎性骨折,不得不提前退役,当时队里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留省队做行政,朝九晚五拿稳定工资;要么去市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带校队打比赛拿奖金,他两个都没选,背着铺盖回了自己长大的城西老社区,盯着那片一下雨就变泥塘的土篮球场,跟社区主任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球场”。
那时候没人理解他的选择,连他爸妈都骂他傻: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来跟一堆泥疙瘩较劲,他也不辩解,自己掏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炉渣和石灰,连着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平场地,硬生生把泥地铺成了平整的炉渣场;又找以前的队友要了十几个淘汰下来的旧篮球,擦干净了堆在球场边的储物间里,谁来都能拿了打,不用交钱。
我问过他当初为啥非要回来,他给我讲了张磊的事,张磊是他带的第一个徒弟,90年代初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腿脚不方便的奶奶过,那时候总逃课去黑网吧打游戏,好几次被李元春从网吧里拽出来,一开始张磊还跟他对着干,说“我打球又当不了明星,有啥用?”,李元春也不跟他讲道理,每天放学就堵在网吧门口,扔给他一个补了三个补丁的旧篮球:“当不了明星没关系,能把身体练结实,以后能扛着你奶奶上医院就行。”
就这么拽着练了五年,张磊虽然没打上职业,却靠篮球特长考上了省体育学院,现在是城西小学的体育老师,每周六周日都会回这个球场当志愿者,带着更小的孩子练球,去年张磊结婚,特意把李元春请上台当主婚人,对着全场人说“要是没有春哥,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网吧里混,早就成了社会渣滓了”。
李元春说那时候他就想通了:“职业队的教练是培养尖子的,我是给普通人开门的,你让那些没天赋、家里没钱的孩子也能摸得着篮球,比培养一个冠军值当。”他在球场边上6平米的储物间住了12年,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唯一的大件电器是个二手的烧水壶,每天烧两大桶大麦茶,夏天加菊花金银花,冬天放姜片红糖,32年没断过,谁来都能喝,不用打招呼。
我见过一万个为篮球哭的人,一半比职业球员拼
很多人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在领奖台上,在几万人的体育馆里,在闪光灯和欢呼声里,但是李元春说,他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瞬间,全在这个28×15米的社区球场上。
2019年的时候,辖区有个叫阿明的21岁小伙子,查出来再生障碍性贫血,化疗了半年头发掉光了,走路都得靠人扶,还非要来球场看别人打球,那时候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时间,爸妈怕他累着不让他出门,他就偷着跑出来,坐在场边的石阶上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李元春特意给他找了个最轻的七号海绵球,每天陪他投10个篮,哪怕他投10个能中1个,也会给他喊好。
阿明进移植手术室前,给李元春发了条微信:“李叔,等我好了回来跟你打全场,我要盖你一个帽。”可惜手术后排异反应太严重,阿明最终还是没挺过来,他爸妈整理遗物的时候,把他生前最喜欢的那双白红配色的AJ1送了过来,现在那双鞋还摆在球场的置物架最上层,下面压着一张阿明穿球服的照片,旁边贴了个小纸条:“阿明的专属座位,随时回来打球。”现在每年阿明生日,李元春都会买个他最爱吃的芒果小蛋糕放在架子上,跟他说“生日快乐,今天给你留了场地”。
去年社区组织第一届业余篮球联赛,决赛是平均年龄58岁的“老顽童队”对阵平均年龄22岁的“外卖小哥队”,最后3秒,62岁的王老爷子投进了绝杀三分,赢了之后几个老爷子抱在一块哭,眼泪混着汗往下掉,王老爷子2020年的时候中过风,左边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为了打这个比赛,他每天早上5点就来球场练三分,练了整整两年,左胳膊的肌肉都比右边硬,他拿着奖杯跟李元春说:“我当初瘫在床上的时候,连喝水都得老伴喂,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能回来投个篮就值了,现在还拿了冠军,我死了都没遗憾。”
李元春总说:“大家都觉得拿金牌的才是冠军,我不这么觉得,你一个普通人,下班之后累得要死,还愿意来球场跑半小时;你生了大病,躺在床上还想着回来投个篮;你为了赢一场没奖金没名气的比赛,练了两年,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种冠军,比职业赛场上的金贵多了。”
现在的人总说要“专业”,但我觉得体育最不该有的就是门槛
这几年李元春见过太多怪现象:很多商场里的球场一小时要收四五十块钱,普通打工族打两个小时球,一天的饭钱就没了;少儿篮球培训班一节课要两三百,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还有些年轻人在球场上搞鄙视链,穿的鞋不是名牌要被笑,打得不好要被骂“菜就别出来丢人”,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生气:“体育是给人快乐的,不是给人攀比的,谁不是从菜鸡过来的?我刚打球的时候,运球都能砸自己脚上,难道就不配打球了?”
他的球场永远免费,他教球也永远免费,不管你是高矮胖瘦,有没有天赋,哪怕是身体有残疾,只要你想玩,他都愿意教,前年有个叫浩浩的12岁小孩,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三公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爸妈带他去好几个培训班都不收,说他打不了球,浩浩就天天蹲在球场边上看别人打,李元春看见了,主动过去教他,专门给他改了投篮姿势,教他不用跑太多也能得分的技巧,练了一年半,浩浩去年代表区里参加市残疾人运动会的篮球项目,拿了银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李元春的脖子上,说“春爷爷,我也能拿奖了”。
作为跑了五六年体育线的记者,我其实特别认同李元春的话,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建设体育强国,我们有了世界级的体育馆,有了能打NBA的球员,有了动辄几亿票房的体育电影,但我们最缺的,其实是这种家门口的免费球场,是这种不看天赋、不看钱、谁都能进来玩的氛围,我见过太多家长花几十万给孩子报培训班,逼孩子一天练8小时球,打得不好就骂,孩子哭着说“我再也不想打球了”,也见过很多年轻人因为怕被嘲笑,拿着篮球在球场边上站半小时不敢上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尖子,不是拿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撑过难日子的劲儿,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守了一辈子球场,最想看见的就是“人人都能打球”
去年社区给球场做了翻新,铺了防滑的塑胶地,装了新的液压篮球架,还安了太阳能的照明灯,晚上打球也亮堂堂的,政府给李元春评了“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发了两万块奖金,他一分钱没留,全拿出来买了20个新篮球,给孩子们买了护腕护膝,给常来打球的老爷子们每人买了一副专业护膝。
现在李元春快60岁了,当年受伤的脚踝留下了后遗症,走路有时候一瘸一拐的,跑两步就疼,但是他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打扫卫生,烧好热水,晚上10点等所有人都走了,锁好门再回家,有人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笑着说:“守到我走不动道儿为止,等我走不动了,还有张磊,还有那些常来打球的年轻人,总有人接着守,不能让这地方变成收费的停车场,不能让孩子们没地方打球。”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冲进球场,最前面的小胖子跑得太急差点摔了,李元春赶紧上前扶住他,递给他一个橙色的儿童篮球,笑着说:“慢点儿跑,别摔了,今天教你三步上篮。”夕阳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金色,也把整个球场照得暖烘烘的,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孩子们的笑声,场边喝水的人的闲聊声,凑成了我见过的最鲜活的体育场景。
其实我们总说的全民健身,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它就是一个个像李元春这样的普通人,守着一个个家门口的小球场,让每个想打球的孩子不用掏昂贵的培训费,让每个下班的年轻人不用花几十块钱订场,让每个退休的老爷子都能回来投两个篮,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领奖台上,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在每个跑起来、跳起来、笑起来的瞬间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