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傍晚六点半,杭州城北的老余杭电厂小区篮球场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秋衣、膝盖上永远绑着旧护膝、手里攥着泡了枸杞的脉动瓶子的波爷,往场边一站,不管是刚放学的初中生,还是下班来摸球的996打工人,甚至是来接孙子的退休大爷,都得主动递根烟喊一声“波爷来了”。
我第一次见波爷是2018年,刚毕业在附近租房子,失恋加上试用期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抱着球去球场撒野,横冲直撞见人就撞,直到一头怼到波爷身上,我自己退了两步差点坐地上,他站在原地稳得像根电线杆,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脉动:“小伙子火气挺大啊,跟我打一对一,赢了这瓶冰的归你,输了坐下来听我唠半小时。”那天我输了12个球,也坐下来听他唠了半辈子的篮球故事。
那个把半月板打废了还不肯下场的老头,是我们小区的篮球之神
波爷今年62,打了43年野球,年轻时候是省男篮青年队的替补后卫,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最后30秒抢篮板落地被人垫脚,左膝半月板撕裂,医生说以后别做剧烈运动了,不然到老了连路都走不了,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把所有球衣都剪了,觉得这辈子的篮球路就到头了。
“那时候真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泡球场,除了打球啥都不会,你说我以后能干啥?”波爷说那时候他教练拎着两斤苹果去看他,扔给他一个橡皮筋绑的弹力球,“能站起来的时候就练拍球,不能上场打职业,还不能打野球?不能打全场,还不能投三分?”
他花了两年时间康复,从能扶着墙走路,到能慢慢跑,再到投进受伤后的第一个空心篮,后来他退队去了电厂当体育老师,一当就是30年,退休之后每天雷打不动下午4点到球场,打到6点半老伴张姨来喊回家吃饭,去年夏天有次打半场,抢篮板的时候被个19岁的小伙子撞了个趔趄,左膝扭了,所有人都围上去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坐到场边,从破破烂烂的球包里掏出云南白药喷了两下,揉了十分钟就站起来要上场,我们都拦着,他把护膝往上扯了扯:“我这腿跟了我40多年,啥脾气我门儿清,刚才是没站稳,不碍事。”那天他连着投进三个三分,把对面小伙子打得直挠头,散场的时候我看见他下楼梯的时候一瘸一拐,张姨在旁边数落他“老了老了还逞能”,他嘿嘿笑:“今天赢了那帮小年轻,疼点也值。”
波爷的球包我见过,洗得发白的耐克包还是10年前学生送的,里面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半盒创可贴、一瓶云南白药、一兜橘子糖,创可贴是给打球磨破手的小伙子准备的,糖是给来看球的小朋友的,有时候有人忘带水,他还会多拎几瓶矿泉水放在场边,今年夏天球场翻修,物业说预算不够装路灯,波爷自己掏了两万块,装了三个太阳能路灯,还换了新的篮网和休息的长椅,物业要给他报销,他摆摆手:“我在这打了十几年球,这点钱算啥,以后晚上加班的小伙子下班也能来投两球,小孩放学也能多玩会儿,比啥都强。”
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赢比赛,直到认识波爷我才发现,原来篮球这东西,不只是属于赛场上的职业球员,它属于每个站在球场上,哪怕跑得慢跳不高,只要摸到球就开心的普通人。
我教过的小孩有送外卖的有打职业的,我都一样骄傲
去年CBA选秀大会结束的第二天,我们球场来了个穿国青队队服的小伙子,拎着两盒保健品,一进场就找波爷,“扑通”一声就给波爷鞠了个躬,这小伙子叫刘宇,是我们小区长大的,小时候爸妈在外地做生意,跟着奶奶住,没人管,天天泡在球场跟波爷打球,那时候他才12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头,波爷每天带他去家里吃饭,教他练脚步,周末骑着电动车带他去市里打青少年比赛,后来被体校的教练相中,一路打到国青,去年选秀被同曦选中,成了职业球员。
那天刘宇给波爷带了自己的签名球衣和签名球鞋,波爷当场就把球衣换上了,打了一下午球,逢人就把球衣背后的签名露出来:“看见没,我小徒弟,现在打职业了!”那双鞋他穿了三天就收起来了,我说你咋不穿了,他笑得一脸褶子:“等他第一次打CBA首发的时候我再穿,到时候穿去现场给他加油。”
有人问过波爷,教出个职业球员是不是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他摇摇头,指了指场边停着的美团外卖车,外卖员阿凯正蹲在那喝矿泉水,看见波爷指他,笑着挥了挥手,阿凯也是波爷教过的小孩,小时候比刘宇还爱打球,但是身体素质一般,没走体育路,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现在在这片送外卖,每天中午送单路过球场,都要停下来打十分钟半场。“阿凯上个月救了个闯红灯的老太太,自己被电动车刮了半条胳膊的伤,还把老太太送到医院,上了本地新闻,”波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这事比刘宇打职业还让我骄傲。”
前几年有个姓陈的家长带儿子来找波爷学球,一进门就说:“波老师我给你按一节课200块钱给你交费,你一年内让我儿子拿个区里篮球比赛的奖,中考能加5分就行。”波爷当场就拒绝了,说我教不了,你要想拿奖去找那种应试的训练营,我这教的是打球,不是教你怎么混加分。“体育哪有那么多冠军啊?一万个打球的小孩里能出一个职业的就不错了,剩下的9999个怎么办?”波爷说他教了一辈子球,从来不会跟小孩说你以后要拿冠军,“我就跟他们说,打球输了别哭,拍拍灰站起来再来;跟队友配合别抢功,赢了是大家的,输了一起扛;打不过别耍阴招,输也要输得体面,这些东西,比那5分加分值钱多了。”
我见过波爷教小孩打球,有个7岁的小男孩输了球就摔球拍,坐在地上哭,波爷也不哄他,就蹲在旁边跟他说:“你要是觉得哭能赢,你就接着哭,哭完了我们再打,你要是能赢我一次,我给你买你最想吃的奥特曼冰淇淋。”后来那小孩练了半个月,终于赢了波爷一次,拿着冰淇淋蹦得老高,他妈妈说现在小孩上小学,遇到不会做的题也不闹了,自己坐在那琢磨,上次运动会跑100米摔了,爬起来接着跑,拿了最后一名还乐呵呵的,说“我没放弃,波爷说坚持到终点就不算输”。
这时候我才懂,波爷教的哪里是篮球啊,他教的是怎么做人,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出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的小孩,都能从运动里学会扛事,学会不服输,学会不管遇到啥坎,都能拍拍灰站起来接着走。
现在的人总说要赢在起跑线,我觉得体育是教你怎么体面输的
去年我们小区组队参加区里的业余篮球赛,波爷当教练,一路打进决赛,最后3秒我们落后1分,队友突破上篮被犯规,裁判没吹,我们输了比赛,当时队里的小伙子都急了,围着裁判要说法,还有人把矿泉水瓶摔在地上骂黑哨,波爷走过来把大家拉开,先跟裁判握了握手,又跟对面的队伍道了贺,回头就拉着我们去门口的烧烤店吃串。
“咋了?输不起啊?”波爷举着啤酒杯碰了碰每个人的杯子,“刚才最后那个防守,四个人都扑上去补防,没人躲,这就够了,裁判没吹就没吹,业余比赛而已,你们刚才没跟人吵架没动手,输了也跟人家握手,这不比赢了光荣?”他说他19岁那年打青年联赛,最后一秒自己传球失误输了比赛,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把球衣剪得稀碎,教练跟他说的话他记了一辈子:“你今天能站在这输,已经比一万个连上场机会都没有的人强了,输不起的人,永远也赢不了。”
我以前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体育的全部,直到去年我负责的项目黄了,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坐在办公室里想辞职,下班去球场打球,波爷看我心不在焉,投十个篮能偏八个,坐下来问我咋了,我跟他说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啥都干不好,他点了根烟,指了指球场上练投篮的小孩:“你刚学打球的时候,投一百个篮能进十个不?那时候你咋不说自己没用?不都是每天下班来练两个小时,练了半年才准的?工作跟打球一样,输一次怎么了?下次再来呗。”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了好久的球,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有永远赢的时候,打十次半场总有五六次是输的,每次输了我只会想着下次要练准点,脚步快点,怎么到了工作上,输一次就觉得自己不行了?原来这么多年我从篮球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投篮有多准,突破有多快,而是接受输,然后重新再来的勇气。
现在我们聊体育,总喜欢聊金牌,聊冠军,聊年薪千万的球星,我们总觉得只有拿了冠军的体育才是有意义的,但是我们忘了,小区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打工人,学校操场上跑800米跑到吐还是坚持到终点的学生,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大爷,他们的体育,同样有意义,波爷常说:“体育是给所有人的礼物,不是给少数天才的,你不需要跑得多快,跳得多高,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遇到坎的时候能想起打球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刷到刘宇在发展联盟的比赛,他拿了22分5个助攻,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最想感谢的是我家小区的波爷,是他告诉我,不管遇到啥,都别放弃,输了也没关系,站起来接着走就行。”我拿着手机跑到球场给波爷看,他正蹲在地上给个摔破膝盖的小孩贴创可贴,看完视频嘿嘿笑,把手里的橘子糖塞给小孩,抬头看着球场里跑来跑去的人,夕阳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金色,他背后那件洗得发白的24号球衣,号码都快磨没了,但是他站在那,就比任何穿限量款球鞋的球星都耀眼。
那天我算了算,波爷这一辈子,教过的小孩少说也有上千个,有打职业的,有送外卖的,有当老师的,有开出租车的,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了冠军,但是他们都记得波爷说的那句“输了没关系,站起来接着走”,这就够了,毕竟体育最值钱的,从来都不是冠军,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是不管你多大年纪,摸到球的时候,还是能像个12岁的小孩一样,开心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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