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上海国际赛车场,正赛日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疼,我扶着已经花白头发的老爸挤在K看台的人群里,身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熟悉的呐喊:“舒米!舒米!”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两个穿04款法拉利红色队服的小伙子,举着一块半人高的海报,上面是舒马赫戴着红色头盔,伸出三根手指比冠军的样子,海报下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老大,我们又来看你了。”我爸突然就红了眼,攥着我的手腕说:“你看,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
我突然就晃了神,好像一下子回到了20年前的那个夏天,同样的赛道,同样的呐喊,那个穿红色赛车服的德国人,带着我和我爸,第一次闯进了F1的热血世界。
我关于赛车的所有启蒙,都来自这个穿红衣服的德国人
2004年是F1第一次落地中国,那时候我才10岁,连“方程式”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知道我爸那个平时连20块钱烟都舍不得买的老车迷,偷偷攒了三个月奖金,花760块钱买了两张草地票——那差不多是他当时半个月的工资,不仅如此,他还咬牙花150块在赛场周边给我买了个巴掌大的法拉利儿童棒球帽,帽檐上绣着小小的舒马赫名字缩写“MS”。
那天我们早上6点就爬起来,倒了三趟公交两趟地铁,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嘉定的赛车场,夏天的太阳晒得我后背直发烫,F1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我耳朵疼,我捂着眼喊着要回家,我爸把我架在他脖子上,指着远处的红色赛车给我讲:“那个开红车的德国人叫舒马赫,大家都叫他舒米,他可厉害了,下雨的时候别人都不敢踩油门,他越开越快,已经拿了6个世界冠军了,今天咱们就是来看他拿冠军的。”
我半信半疑地盯着赛道,直到正赛第38圈,我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色赛车从第三位起步,轻轻松松超了巴里切罗,又在直道上把巴顿甩在身后,最后冲线的那一刻,全场几万人全都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舒米!舒米!”,我忘了晒得发疼的后背,忘了嗡嗡响的耳朵,也跟着大家一起喊,喊到嗓子都哑了。
回家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铅笔盒上的还珠格格贴纸撕得干干净净,贴了半本剪报上撕下来的舒马赫照片,那个150块的棒球帽我戴了三年,帽檐磨得起了毛边我妈要扔,我偷偷藏在衣柜最里面,直到现在还摆在我家老房子的抽屉里。
现在总有人说F1是“有钱人的运动”,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F1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赛事,它是我和我爸共同的青春暗号,而舒米,就是那个帮我们推开这扇门的人。
舒米的传奇,从来不是7个冠军能概括的
后来我慢慢长大,补了无数舒马赫的比赛录像,才知道我爸当年说的“厉害”,根本不止“雨战开得快”这么简单。
1991年舒马赫刚进F1的时候,在乔丹车队只跑了一场比赛就被贝纳通车队挖走,23岁就拿到了人生第一个分站冠军,25岁就拿了第一个世界冠军,1996年他跳去法拉利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那时候的法拉利已经17年没拿过车手总冠军,车队技术落后、管理混乱,连靠谱的引擎都造不出来,大家都觉得舒马赫是去“养老”的。
可他偏不,去了法拉利之后,他不是只当一个“开车的”,每天泡在工厂里和工程师一起调车,测试的时候比别的车手多跑几十圈,连车队的后勤配送、轮胎供应商的选择他都要参与提意见,整整熬了四年,2000年才帮法拉利拿到了阔别18年的车手总冠军,之后开启了前无古人的五连冠王朝,直到2020年汉密尔顿才追平了他7个世界冠军的记录,可汉密尔顿自己在采访里说过无数次:“我永远不可能成为舒马赫,他是我小时候攒钱买海报的偶像。”
很多人说舒马赫是“为赢而生的神”,可我从来不觉得他是完美的,1994年和达蒙·希尔的碰撞、1997年为了抢冠军故意撞向维伦纽夫,这些争议直到现在还经常被人拿出来讨论,说他“为了赢不择手段”,但我反而觉得,正是这些“不完美”,才让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天生的神,他只是对胜利偏执到了骨子里,会为了目标拼到红眼,会犯错,会急眼,会在输了比赛之后对着车队发脾气,也会在拿了冠军之后抱着队友哭。
这才是舒米最打动我的地方: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赢家”,谁都有拼尽全力却还是差点火候的时候,谁都有急了想赌一把的时候,舒米只是把我们每个人都有过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做到了极致而已。
更何况他的好,从来都不止在赛道上,东南亚海啸的时候,他个人捐了1000万欧元,是当时全球捐款最多的运动员;他每年都要抽时间去儿童医院陪生病的小孩,资助了几十个来自贫困家庭的小车手,其中就包括小时候买不起卡丁车配件的汉密尔顿;后来他复出加盟梅赛德斯的时候,明明已经是功成名就的七冠王,还是愿意给年轻的罗斯伯格当队友,帮着车队调试新车,给后辈铺路。
舒米的传奇从来都不是7个冠军奖杯堆出来的,是他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为了热爱的事拼尽全力,原来站在山顶的人,也可以低头给后面的人铺路。
2013年的那场雪,冻住了所有车迷的冬天
我至今都记得2013年12月29号的那个早上,我刚上大三,躺在宿舍的床上刷微博,突然弹出一条推送:“F1七冠王舒马赫滑雪时遭遇事故,头部受重伤昏迷”,我第一反应是有人编假新闻,直到刷到央视体育的官方通告,我手抖着给我爸打电话,电话通了之后他沉默了快半分钟,才哑着嗓子说:“我昨天还跟你王叔说,等2014年上海站请个假带你去看,说不定舒米退役了能来当嘉宾呢。”
之后的11年里,网上关于舒马赫的消息从来没断过,一会说他醒了能坐轮椅了,一会说他情况恶化体重只剩几十斤,他的妻子科琳娜一直保护着他的隐私,从来没公开过具体的病情,只有偶尔接受采访的时候会说一句:“他正在家里休息,我们会一直陪着他。”
很多人劝我们这些老车迷:“别等了,接受现实吧,奇迹不会发生的。”我爸每次听到这话都不说话,只是翻他那本贴了十几年的舒马赫剪报本,里面夹着2004年上海站的门票根、他当年攒钱买的舒马赫明信片、还有米克·舒马赫刚进F1的时候的新闻报道。
2020年舒马赫51岁生日的时候,上海办了一个舒马赫主题展,我拉着我爸去了,那天展厅里挤得满满的,有头发全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90年代法拉利队服;有刚上大学的00后小孩,举着米克·舒马赫的海报;还有几个从德国过来的车迷,抱着当年舒马赫签名的头盔,站在F2004的赛车模型前面红着眼,大家在门口的留言本上写字,有人写“舒米,快点醒过来,我们带你去吃上海的小笼包”,有人写“我现在也成了一名卡丁车车手,都是因为你”,我爸蹲在那里写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等你再坐一次法拉利的驾驶舱。”我站在他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等的从来不是什么“舒马赫重新开车拿冠军”的奇迹,他是我们青春的一部分啊,只要我们还在等,我们那些喊着舒米名字的夏天,就好像从来没走远。
我们等的奇迹,其实早已经发生了
前两年我爸总说,舒米要是醒过来,看到自己儿子也开F1了,肯定特别开心。
2022年英国站,米克·舒马赫第一次拿到F1生涯积分的时候,银石赛道全场的车迷都站起来喊“舒马赫!舒马赫!”,当时的解说员哽咽着说:“我好像看到了20年前的舒米,也是穿着红色的赛车服,冲线的时候对着观众挥手。”后来米克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每次开车的时候都觉得爸爸就在旁边看着他,“我会带着他的那一份,一直跑下去。”
不止是米克,现在的F1赛道上,到处都是舒米的影子,维特尔退役的时候,在自己的头盔上印了舒马赫的头像,说“我之所以当车手,全都是因为小时候看了舒米的比赛”;斯帕赛道、蒙扎赛道、上海国际赛车场,都有以舒马赫命名的弯道,每次有车手过弯的时候,解说都会提一句“这是当年舒米最喜欢的弯道”;每年舒马赫生日的时候,全球各地的车迷都会自发聚集在当地的法拉利门店外面,举着他的海报唱生日歌。
今年上海站我带7岁的侄子去玩,他指着展厅里的F2004赛车模型喊:“叔叔!这个红车好帅!我以后也要开这个车,当舒马赫那样的人!”我爸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摸着他的头说:“好,我们家出第三个舒米迷。”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我们等了11年的奇迹,其实早已经发生了啊,奇迹从来不是舒米醒过来重新站在领奖台上,而是他的名字变成了一种精神,传给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有小车手因为他爱上赛车,有年轻人因为他敢为了热爱拼尽全力,有无数像我和我爸这样的普通人,因为他有了共同的青春回忆。
前两天收拾老房子的时候,我翻到了2004年的那张门票根,还有那个磨破了边的法拉利帽子,我爸拿过去擦了擦,说:“等明年舒米60岁生日,我们去趟比利时的斯帕赛道,那是他第一次拿分站冠军的地方,给他带瓶中国的白酒。”我笑着点头。
其实我们都知道,舒米从来没离开过,他在每一条赛道的风声里,在每一辆红色法拉利的车身上,在每一声“舒米”的呐喊里,他永远是那个穿着红色赛车服、笑着比出冠军手势的德国人,永远是我们三代车迷心里,最亮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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