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厦门参加一场特殊的聚会,到场的27个人全是上世纪70到80年代的福建省乒乓球队退役队员,最年长的已经72岁,最小的也快60了,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唱K,我本以为这群打了半辈子球的老人会点《歌唱祖国》《运动员进行曲》这类刻在DNA里的歌,没想到服务员刚把机器打开,几乎所有人同时喊出了四个字:《甜蜜蜜》,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刚才还在聊当年打全运会输了球躲在厕所哭的老爷子们,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有人跟着哼,有人红了眼,坐在我旁边的前省队女单主力张阿姨戳了戳我胳膊:“你不知道,当年我们打比赛之前,偷偷听两句邓丽君的歌,比教练给的强心剂还管用。”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来没有和体育圈产生过公开交集的歌手,其实早已经成了中国体育人青春里最特殊的共同记忆,作为一个写了12年体育的行业作者,我见过太多被贴上“热血”“硬核”标签的体育符号,可邓丽君的歌声,偏偏是这些刚硬记忆里最柔软的那块补丁。
食堂喇叭里的“禁曲”,是一代运动员的减压秘方
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邓丽君的歌在内地还被贴上“靡靡之音”的标签,可在封闭的专业队大院里,她的歌声早就通过翻录的磁带、偷偷调台的半导体,成了运动员们公开的“秘密”。 2021年我去石家庄采访前国乒男队队员、1979年全运会男单季军李惠民,老爷子今年已经68岁,家里的储物柜里还压着3盘翻录的邓丽君磁带,封面早就磨得看不清字,他拿起磁带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这是1978年我们在正定集训的时候,我托一个去香港比赛的队友偷偷带回来的母带,翻录了十几盘,整个男队宿舍几乎人手一份。” 那时候的训练强度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一天挥拍8000次是标配,正手攻球练到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连脱衣服都要队友帮忙,周日放假半天,还要先跑个5公里才能出门。“那时候我们解压的方式就是晚上关了灯,躲在被子里听半导体,谁要有一盘新的邓丽君磁带,全宿舍的人都要凑过来,声音开得最小,生怕被查寝的教练听见。”李惠民说,他印象最深的是1979年全运会男单半决赛,他对阵当时的国乒主力郭跃华,前两局0:2落后,局间休息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教练的“输了就回省队”的警告,手心全是汗,突然脑子里就循环起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就那两句歌词,他突然就沉下心来,咬着牙连扳三局,最后赢了比赛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去要把这段多听两遍”。 不止乒乓球队,老女排的成员们也在多个采访里提过邓丽君,郎平就曾经说过,自己80年代去美国打球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整整5盘邓丽君的磁带,那时候语言不通,吃的也不习惯,训练完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录音机放《小城故事》,听着熟悉的声音,就觉得好像还在国内,想家的情绪能缓解大半,前女排主力陈亚琼也说过,当年漳州集训的时候,食堂的大师傅也是邓丽君的粉丝,有时候趁领导不在,会偷偷在食堂的喇叭里放两句《月亮代表我的心,》本来吵吵闹闹的食堂,瞬间就会安静下来,大家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不少,“就好像那几分钟,我们不是要拿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就是普通的年轻人,能好好听首喜欢的歌”。 作为体育从业者,我以前总觉得那一代运动员的青春都是由汗水、奖牌和口号组成的,直到听了这些故事才明白,那些偷偷藏在被子里的歌声,那些食堂喇叭里飘出来的旋律,才是他们青春里最鲜活的部分,没有人能24小时绷着弦当“英雄”,邓丽君的歌声,就是他们暂时卸下“运动员”身份的出口。
从“偷偷听”到赛场放,她的歌见证了中国体育的开放脚步
90年代之后,邓丽君的歌终于不再是“禁曲”,她的旋律也开始大大方方出现在各个体育赛场里,成了中国体育开放进程里最温柔的注脚。 我印象最深的是1995年,邓丽君去世的消息传到国内的时候,我刚好在成都读大学,去看四川全兴对阵辽宁队的甲A联赛,那场比赛全兴踢得不顺,上半场0:1落后,中场休息的时候,现场的DJ突然放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本来还在喊“全兴雄起”的看台突然就安静了,接着第一排的球迷开始跟着唱,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体育场几万人都在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连客场来的辽宁球迷都跟着哼,我旁边坐的一个40多岁的球迷,边唱边抹眼泪,说他年轻的时候当过田径队的替补,训练累了就听邓丽君的歌,“没想到今天能在球场上听见,感觉自己的青春也跟着回来了”,那场比赛最后全兴2:1赢了,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主教练余东风还特意提了那首歌:“球员说中场听见这首歌,突然就觉得踢得顺了,好像有股劲上来了。” 2005年我去上海采访世乒赛,男单决赛是王励勤对阵马琳,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第六局局间休息的时候,现场突然放起了《甜蜜蜜》,我当时坐在媒体席,看见看台上的台湾球迷本来还在给代表中国台北出战的庄智渊加油,听到旋律突然就笑了,跟着唱了起来,旁边给王励勤加油的大陆球迷也跟着唱,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看台,瞬间就有了共鸣,后来我采访现场的音效师,他说这首歌是特意选的:“邓丽君是两岸人都熟悉的歌手,放她的歌,大家都觉得亲切,体育本来就是要拉近距离的嘛。” 更让我触动的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程菲在跳马项目上出现了致命失误,从赛场上下来的时候她低着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现场的背景音乐突然就换成了《漫步人生路》,我看见程菲听到旋律之后突然抬起头,朝着观众席挥了挥手,还笑了一下,后来我问当时场馆的音乐总监为什么选这首歌,他说:“我们不想只给赢的人放欢呼的歌,输了的孩子也需要安慰,邓丽君的歌最温柔,能让她知道,就算失误了,大家也都在支持她。” 作为亲眼见证了这几十年中国体育变化的从业者,我总觉得,邓丽君的歌从“偷偷听”到“赛场放”的过程,其实就是中国体育逐渐开放、逐渐有人情味的过程,我们终于不再把体育当成只看成绩的“战场”,开始愿意给运动员留一些柔软的空间,愿意用大家都能听懂的旋律,传递体育最本真的温度。
00后运动员也在听她:好的歌声从来不会被年龄隔开
我之前总以为,邓丽君的歌是老一代体育人的专属记忆,直到这几年采访年轻运动员,才发现她的歌声早就成了跨代的“解压密码”。 去年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我采访射击冠军杨倩,这个00年出生的小姑娘,训练歌单里居然有三首邓丽君的歌,她告诉我,这是妈妈传给她的,小时候妈妈做家务的时候就会放邓丽君的歌,她听着长大,后来进了国家队,训练压力大,比赛前紧张到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戴上耳机听《小城故事》,“她的声音特别软,听两句就觉得心静下来了,比什么心理辅导都管用”。 去年短道速滑世界杯结束之后,武大靖开直播和粉丝聊天,有人让他唱首歌,他张口就哼了两句《月亮代表我的心》,说自己奶奶是邓丽君的超级粉丝,他从小跟着奶奶听,每次训练累到不想动的时候,奶奶就会给他放邓丽君的歌,“现在我出国比赛,行李箱里还存着奶奶给我拷的歌单,比什么功能饮料都解乏”。 上个月我去国家青年羽毛球队采访,队里04年的女单小将李萌萌,训练间隙掏出手机放歌,我一听居然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我开玩笑问她“你们00后也听这么老的歌啊”,她翻了个白眼说:“这歌才不老呢,我们队里好多人都听,上次打全国青年锦标赛,我决赛前紧张到吐,教练给我放了一遍《甜蜜蜜》,我突然就不慌了,最后还拿了冠军,邓丽君的歌就是有种魔力,软乎乎的,听着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说实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特别感慨,在这个流量歌手层出不穷的时代,邓丽君已经去世快30年了,可她的歌声依然能打动这些00后的年轻运动员,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情怀滤镜”,而是因为不管时代怎么变,人的情绪需求都是共通的:你训练累的时候需要安慰,比赛紧张的时候需要平静,想家的时候需要慰藉,而邓丽君的歌,刚好能满足这些最朴素的需求。 作为一个体育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人给运动员灌输“要赢”“要拼”“不能输”的观念,好像运动员就不能有脆弱的时候,不能有柔软的爱好,可你看,不管是40年前的老冠军,还是现在的00后小将,他们都需要邓丽君的歌,这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没有感情的“夺冠机器”,而是培养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好的体育,从来都不只有金牌,还有这些能触动人心的温柔细节。
那天厦门的聚会散场的时候,张阿姨把自己拷了30多首邓丽君歌的U盘塞给我,说“你下次去队里采访,给那些小队员也听听,别总让他们听那些吵得慌的DJ歌,累的时候听听这个,管用”,我回去之后把U盘插在车里,第一首就是《漫步人生路》,开车经过我以前常去的大学操场,刚好看见一群小孩在踢足球,场边的喇叭里放着不知道谁点的《甜蜜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邓丽君从来都没有走远,她的歌声就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了老一代运动员布满伤痕的胳膊,吹过了90年代甲A赛场的漫天横幅,吹过了北京奥运会的鸟巢上空,现在又吹在了00后小运动员的脸上,她不是体育人,也从来没有给任何体育赛事唱过主题曲,可她的歌声,早已经成了中国体育发展史里,最温柔的那个见证者,成了几代中国体育人共同的“隐形队歌”。 而这,大概就是对一个歌手最高的评价吧:她不用刻意参与什么,只要她的歌声在,就能给所有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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