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10点,我所在城市的体育公园室外场灯光刚灭,我们的球队微信群还在炸锅:阿凯最后0.8秒的绝杀慢动作被小宇剪了出来,配文“B段班永远的神”,老周在底下吐槽说自己给阿凯挡的那下拆才是MVP,最年长的老陈发了个200块的红包,备注“下次打老板队争取把我家小子的暑假篮球班学费赢出来”。
你问我们什么是黄金B段班?就是我们这群人:摸过职业门槛,挨过现实毒打,没机会站在CBA、国家队的聚光灯下,水平比普通野球爱好者高一大截,却又够不上职业队的准入线,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却把篮球焊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没人想进B段班,我们都是被命运“筛下来”的人
我进这个队的第一天,阿凯就跟我说:“B段班没有主动来的,都是被淘汰下来的。”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那是他16岁那年留下的。
阿凯以前是省青年队的后卫,15岁就能扣篮,三分命中率常年稳定在40%以上,当时教练说他再练两年就能进一队,未来说不定能冲CBA,为了这个目标,他冬天早上6点爬起来跑圈,耳朵冻得流脓都不敢请假,练控球练到手指变形,贴满膏药还要接着拍,结果16岁那年打全国青少年交流赛,他突破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恶意垫脚,落地的时候直接听见膝盖“咔哒”一声,送进医院查是半月板三度撕裂,交叉韧带部分断裂,医生给他的判决是:“职业赛场肯定打不了了,以后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阿凯说他在医院哭了三天,把从小到大拿的奖状、奖牌全部烧了,半年没碰过篮球,后来去读了个大专,毕业之后做了健身教练,要不是以前的队友拉他出来打野球,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摸篮球。
队里32岁的老周,以前是CUBA阳光组的主力前锋,当年带队打进过全国赛,最后一场淘汰赛差2分赢球,他最后一攻突破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脚踝90度外翻,眼睁睁看着计时器走完,比赛输了,他坐在场上十分钟没起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对不起一起拼了四年的队友,现在他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发际线比三分线还靠后,每次打球都要戴着老婆给他缝了名字的护腰,跳不高也跑不快,但是三分还是准得离谱。
还有19岁的小宇,体院篮球专项的学生,摸高能到3米4,扣篮动作比CBA全明星扣篮大赛的还花,但是体重只有65公斤,对抗差得一塌糊涂,去年去NBL试训,被对面的替补中锋撞得飞出去两米远,试训结束教练跟他说:“小伙子弹跳不错,但是职业赛场不是花架子,回去多吃点肉吧。”他回来之后每天吃6顿饭,增重增到吐,还是没达到职业队的要求,后来就来我们队当了主力后卫。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高中的时候是校队主力,本来打算考体育大学走篮球路线,结果高三打市联赛的时候摔断了脚踝,养了大半年,最后体育分差3分过线,只能去读了普通的文科专业,现在做新媒体运营,每次打球脚踝都要缠三层绷带,跳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以前我总觉得,“没打上职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直到进了B段班才发现,我们这群人谁没点遗憾?但是遗憾归遗憾,我们从来没打算放弃篮球,就像阿凯说的:“职业队不要我,总不能我自己也不要篮球吧?”
B段班的快乐,职业球员根本想象不到
很多人觉得我们这群被职业淘汰的人,打球肯定充满了怨气,其实根本不是,我们队每周三、周六固定包场两个小时,打完球就去路边的烧烤摊喝冰啤酒,吹牛能吹到后半夜,那种快乐,我敢说很多职业球员这辈子都体会不到。
上个月我们跟本地的公务员队打友谊赛,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老周传球给阿凯的时候,被对方球员碰了一下,球直接飞到了界外,老周当时脸都白了,觉得自己肯定要背锅,结果阿凯直接冲出去把球捞了回来,后撤步三分出手,压哨命中,绝杀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冲上去把阿凯压在底下,老周的眼镜都被挤掉踩碎了,后来我们AA给老周配了新眼镜,还特意在眼镜腿上贴了我们球队的logo,说这是“绝杀功勋眼镜”。
还有去年我们去打省里的业余联赛,决赛碰到了有前CBA退役球员坐阵的队伍,对方平均身高比我们高8厘米,第一节打完我们就落后12分,中场休息的时候老陈给我们买了红牛,说“输了也没关系,咱们别丢B段班的脸就行”,结果第三节小宇突然爆发,隔着对方2米的中锋来了个劈扣,下来的时候胳膊都被对方的指甲挠出了三道血印,我们一下子就打疯了,最后虽然还是输了3分,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给我们鼓掌,那个前CBA球员还过来跟我们握手,说“你们这群小伙子,打得比很多职业队还拼”。
那天我们去吃烧烤,小宇把那个隔扣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说“我要是把这个视频发抖音,肯定能火”,后来真的火了,那个视频在本地的篮球号上有十多万播放,小宇高兴了一个星期,把那个视频下载下来存了三个云盘,说以后要给儿子看,告诉他“你爹当年也隔扣过职业球员”。
我一直觉得,职业球员的篮球,早就变了味:要算数据,要拼上场时间,要考虑合同,要应付媒体,很多人打到最后,都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喜欢打球,但是我们B段班不一样,我们打球不用考虑工资,不用看教练脸色,不用怕打不好被球迷骂,我们就是为了爽,为了跟兄弟在一起的感觉,为了投进绝杀之后大家抱在一起喊的那几秒,这种纯粹的热爱,比拿多少冠军奖金都珍贵。
上次有个刚进职业预备队的小孩来我们场子挑衅,说“你们这群被淘汰的老东西,还打什么球,不如把场子让给我们练”,我们也没生气,就说打半场21球,输了的买一箱子水,那场球我们打了不到10分钟,21比4赢了,那个小孩脸都绿了,站在场上半天没说话,打完阿凯给他递了瓶脉动,说:“小子,我17岁的时候跟你一样狂,觉得打不上职业的都是废物,但是后来才知道,你拿篮球当饭碗,我们拿篮球当命,饭碗可以换,命不能丢,没什么高低贵贱的。”后来那个小孩放假就经常来跟我们打球,现在都成了我们队的替补,每次来都给我们带水,说要跟我们学怎么“快乐打球”。
我们没赢过职业的门,却赢了生活的每一场球
很多人说我们这群B段班的人,所有的热爱都是自我感动,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笑:什么叫自我感动?我们把对篮球的热爱,活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怎么能叫感动?
阿凯现在开了个篮球培训班,专门收那种有先天疾病的孩子,自闭症、脑瘫、唐氏综合征的孩子都有,我上次去他的球馆,看见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刚去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拍球都不会,阿凯每次上课都多陪他半小时,给他买奥特曼贴纸,拍一下球就给一个,练了半年,浩浩第一次能连续拍20下的时候,抱着阿凯的腿喊了一声“教练”,阿凯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比当年拿省青少年锦标赛冠军的时候哭的还凶,去年阿凯带这些孩子去参加特殊奥运会的篮球项目,拿了三块金牌,孩子的家长们凑钱给他送了个锦旗,上面写着“篮球造梦师”,阿凯把锦旗挂在球馆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比我当年在青年队拿的所有奖状都值钱”。
老周现在是他们公司的工会主席,去年公司效益不好,裁员裁了三分之一,留下来的人也天天唉声叹气,离职率高得离谱,老周跟老板申请了经费,组织了公司内部的篮球联赛,每个部门都出队伍,每周五下午打比赛,赢了的部门给发奖金,打了三个月,公司的离职率直接降了一半,大家下班之后也不抱怨了,都凑在一起讨论怎么打球,老板高兴得直接给老周涨了两千块工资,说“你这篮球联赛,比我开十次动员会都有用”。
小宇现在在抖音做篮球博主,专门教普通爱好者怎么练弹跳、怎么避免运动损伤,现在有十几万粉丝,上个月接了第一个运动品牌的广告,赚了五千块,他一分钱没留,给队里每个人都买了一双定制的球袜,上面印着我们“黄金B段班”的队标,说“要不是跟兄弟们打球,我也想不到自己能靠篮球吃饭”。
就连47岁的老陈,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中锋,现在跑不动跳不动了,就当我们队的“后勤部长”,每次打球提前半小时去订场、买水,还给我们每个人都记数据,谁投了多少三分,谁抢了多少篮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儿子去年中考体育考篮球,老陈教了他三个月,最后篮球考了满分,儿子说“我爸比我学校的体育老师厉害多了”,老陈高兴得请我们吃了三天烧烤。
我一直觉得,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赛道能证明自己的热爱,我们确实没跨过职业赛场的那道门槛,但是我们把篮球变成了生活里的光,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身边的人,这怎么能算输?我们没赢过职业的门,却赢了生活里的每一场球。
B段班永远不毕业,篮球是我们一辈子的通行证
我们队现在有个约定,要打到60岁,到时候就组个老年队,去全国各地打业余联赛,碰到年轻人,赢了就说“你大爷还是你大爷”,输了就说“我们年轻的时候比你厉害多了”,老陈说等他打不动了,就当我们的裁判,裁判也当不动了,就当啦啦队,反正要跟我们这群人待在一起。
前阵子我们队一起去看了本地CBA球队的比赛,坐在看台上,小宇看着场上的球员说:“我要是当年再壮十斤,说不定也能站在上面。”阿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站不上去也没关系,我们自己的场子,我们自己就是主角。”
是啊,我们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几万观众的欢呼,不需要MVP的奖杯,球场上的汗水,兄弟的呐喊,投进绝杀之后的拥抱,路边摊的冰啤酒和烤串,这些就是我们的奖品,黄金B段班从来不是失败者的聚集地,而是一群把热爱坚持到极致的人的乌托邦。
我现在每次摸到篮球,都觉得17岁那个在球场上摔断脚踝,坐在地上哭的自己,正站在旁边看着我笑,他当年的遗憾确实存在,但是现在的我,活成了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的样子。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爱好者,因为热爱而坚持,因为坚持而快乐,黄金B段班的我们,从来不是什么“次一等”的篮球爱好者,我们是自己篮球世界里,永远的主角。
黄金B段班永远不毕业,只要还能跑,还能跳,还能摸到篮球,我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写完,毕竟,热爱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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