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跑杭州半马的时候,我在17公里补给站蹲着想弃赛——雨丝裹着桂花香往衣领里钻,腿沉得像灌了铅,连伸手拿能量胶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我琢磨着怎么溜去旁边坐地铁回酒店的时候,一对穿着同款荧光绿参赛服的夫妻停在了我旁边,女人递了颗盐丸给男人,笑着拍他的后背:“再撑3公里就到了,完赛我请你吃知味观的桂花糕,要带馅的那种。” 男人喘得说不出话,只点头,伸手给女人捋了捋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的碎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老周和阿慧,那年是他们一起跑步的第三年,加起来总里程超过3200公里,跑遍了全国15座城市的马拉松赛道,那天我跟着他俩慢慢蹭到了终点,领完奖牌三个人挤在路边的小店吃桂花糕,听他们讲这三年在跑道上的故事,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体育从来不是职业选手的专属舞台,对普通人来说,跑道或许是逃离生活鸡毛最没门槛的出口。
跑起来的初衷,是逃开中年的一地鸡毛
老周和阿慧今年都42岁,放在以前,两个人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和“跑马拉松”扯上关系。 老周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996是家常便饭,39岁那年体检报告出来,高血压、中度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医生拿着单子警告他:“再熬下去,说不定下次体检就要给你下支架了。”那阵子刚好是他们家最鸡飞狗跳的时候:儿子刚升初中,叛逆到连作业都要跟家长讨价还价,报补习班的费用一年涨三次;阿慧是初三的班主任,每天盯学生晚自习到十点,回家还要给儿子签字做饭,赶上老母亲住院,她连轴转了半个月,一次上课的时候直接晕在了讲台上。 “那时候我们俩回家连话都懒得说,坐在沙发上各玩各的手机,一开口就是吵架。”阿慧咬着桂花糕笑,“要么吵孩子的成绩,要么吵谁忘记交水电费,甚至能因为老周把袜子扔在沙发上吵半小时,就觉得日子过的特别拧巴,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喘不过气。” 改变是从老周一次失眠开始的,那天他凌晨两点还睁着眼睛想KPI,干脆穿了鞋下楼遛弯,刚好碰到小区跑团的人夜跑,领队是个60岁的阿姨,看见他就招手:“小伙子,要不要跟着跑两步?跑累了就好睡了。”老周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跑了不到两公里就喘得直咳嗽,第二天起来腿疼得下不了楼,却破天荒地睡了个整觉。 他转头就拉着阿慧要一起跑,第一次两个人结伴跑,阿慧跑了1.2公里就蹲在路边吐了,边吐边骂老周“没事找事”,老周本来想笑她,结果当天晚上下楼的时候腿软差点摔下楼梯,反过来被阿慧笑了半个月,两个人就这么较劲似的坚持了下来:从一开始跑2公里要歇三次,到后来能轻松跑完5公里,再到报名了第一个10公里迷你跑。 我特意问过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抱着锻炼身体的目的跑步?老周摇摇头:“哪有那么高尚,一开始就是想逃,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不用想报表不用想家长会不用想明天要给老人送什么饭,就只需要关注自己的呼吸,风刮过耳朵的时候,就觉得那些压在身上的事,好像都轻了点。”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对体育运动的认知还停留在“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层面,或者是“必须练出马甲线八块腹肌”的身材焦虑层面,但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奖牌、练出好身材,而是给你一个和生活短暂抽离的出口:你在打球、跑步、游泳的时候,你只是你自己,不是员工不是父母不是子女,所有的社会身份暂时失效,你只需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这本身就是最奢侈的放松。
把跑马当约会,15座城的跑道上全是烟火气
跑了半年之后,老周报了第一次半程马拉松,地点在青岛,他特意没告诉阿慧,偷偷给两个人都报了名,还订了车票酒店:“反正周末也是在家吵架,不如出去跑个步,就当约会了。” 那次跑马他们俩根本没追求成绩,跑5公里就歇一次,沿途看到卖烤鱿鱼的小摊还停下来买了两串,比关门时间早了10分钟才冲线,完赛之后两个人没去参加组委会的颁奖活动,直接坐地铁去了老城区,阿慧带着老周找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院子,在院子门口的老槐树底下,老周给阿慧拍了张照片,照片里阿慧举着完赛奖牌笑,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翘,那张照片现在还压在他们家的餐桌玻璃底下。 从那之后,两个人就定下了规矩:每个季度至少去外地跑一次马拉松,就当是专属二人的旅行,不用带孩子不用带老人,就他们俩,跑了三年,他们的足迹踏遍了15座城市:去成都跑马,完赛之后两个人去人民公园坐了一下午,掏耳朵喝盖碗茶,连晚饭都是在路边吃的兔头和担担面;去西安跑马,老周跑的时候鞋带开了三次,阿慧就站在路边等他,最后两个人手牵着手冲线,照片还被赛事官方号当成了宣传图;去重庆跑马的时候山城坡太多,老周膝盖旧伤犯了,阿慧就陪着他走一段跑一段,最后差30秒就要被关门,两个人咬着牙冲过终点线,转身就去吃了顿特辣的老火锅,辣得两个人边擦眼泪边笑,说下次还要来挑战全马。 他们家有个专门的牛皮相册,每跑完一座城市的马拉松,就把奖牌挂在相册的侧边,下面贴好车票、景点门票、甚至是当地小吃的结账小票,我翻的时候看到西安那页贴了个肉夹馍的小票,阿慧笑着解释:“那次跑完步老周饿极了,在起点旁边买了个肉夹馍,12块钱,比我们家楼下的贵3块,但是特别香,我就把小票留下来了。” 我见过太多跑马拉松的人,上来就问“你PB多少”,为了快那么几分钟,练到膝盖受伤脚踝积液,装备买了一堆,却从来没好好看过赛道旁边的风景,但老周和阿慧连跑表都很少开,他们跑步的时候边跑边聊天,聊学生的趣事,聊公司的八卦,甚至聊晚上回家要做什么菜,跑步对他们来说不是必须完成的KPI,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普通人参与体育运动最好的状态:你不需要和别人比速度比成绩比装备,你只要自己跑得开心就够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争,是快乐,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把普通的日子过出不一样的色彩。
跑道上的我们,才是抛开所有身份的自己
阿慧说,她最喜欢跑步的时候,是因为只有在跑道上,她才不是李老师,不是周妈妈,不是谁家的女儿儿媳妇,她就是阿慧,是老周的老婆。 去年春天跑厦门马拉松的时候,阿慧刚好赶上生理期,肚子痛得直冒冷汗,老周当即就决定弃赛,两个人把参赛服脱了系在腰上,沿着海边慢慢走,踩了一下午的沙子,捡了小半袋贝壳带回家,还在曾厝垵吃了两大份芒果冰。“那次我们虽然没拿到奖牌,但是比任何一次完赛都开心。”阿慧说,“我坐在海边吹海风的时候,老周给我买了个棉花糖,我突然就想起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棉花糖,那时候我就觉得,好像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俩好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待在一起了。” 跑步三年,两个人的变化不止是体检报告上的指标都回归了正常,更少了很多无谓的争吵,以前一遇到矛盾就冷战,现在两个人穿上鞋下楼跑个5公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什么矛盾都忘了,老周说:“跑累了就只想回家喝水吃饭,哪有精力吵架?” 有次他们跑北京马拉松,碰到了老周以前的领导,领导看见他特别惊讶:“你以前连下楼买烟都懒得动,现在居然能跑马拉松了?”老周笑着说:“以前总觉得要拼事业赚大钱,给家人最好的生活,现在才明白,我身体好,我们俩日子过得开心,才是给这个家最好的礼物。” 我以前总觉得,成年人的浪漫要靠昂贵的礼物和精心准备的仪式感,但认识老周和阿慧之后才发现,最好的浪漫其实是两个人有共同的小事可以做:可以是每天晚上下楼跑3公里,可以是周末一起去打羽毛球,甚至可以是饭后手牵着手散散步,当你们有了共同的热爱,就有了独属于两个人的语言系统,那些生活里的鸡零狗碎,都会在并肩向前的脚步里,慢慢被磨平。
别把体育搞成高门槛,普通人的运动本就该充满烟火气
聊到最后我问过他们,会不会觉得跑步是个很花钱的爱好?毕竟现在网上随便一双专业跑鞋都要上千块,还有压缩衣、跑表、能量胶这些东西,算下来也是不小的开销。 老周摆了摆手,给我看他脚上的跑鞋:“我们俩刚开始跑的时候,穿的就是超市买的一百多块钱的运动鞋,跑了半年才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还是打折的时候抢的,399块钱,穿到现在还没坏,那些贵的装备都是锦上添花的,你真要想跑,穿拖鞋都能跑。” 他们所在的小区跑团里,有退休的60岁阿姨,有每天送外卖的小哥,有刚上大学的学生,没人比装备,没人比成绩,每次夜跑的时候大家边跑边唠家常,跑累了就凑在路边的便利店买瓶冰水,聊半小时再回家,上个月他们跑团还自己组织了个“社区迷你马拉松”,就在小区周边跑5公里,一等奖是两个大西瓜,二等奖是一箱冰棍,三等奖是洗衣粉,连小区里七八岁的小朋友都跟着跑,最后所有人都拿到了参与奖——一根老冰棒,大家蹲在小区门口啃冰棒的照片,还被社区发到了官方公众号上。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捧得太高:说要运动就要请私教,就要去专业的健身房,就要买最好的装备,好像普通人没个几千块预算都不配运动,但实际上,体育从来都是最没有门槛的事:你不需要成为苏炳添,不需要拿金牌,不需要跑完全马,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两圈,周末和朋友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甚至在家里跟着视频跳10分钟操,都是在享受体育的快乐。 老周和阿慧现在还在继续跑,他们下一站的目标是昆明的半程马拉松,听说赛道旁边全是开着的花,阿慧说,跑完要去逛斗南花市,买一大束玫瑰带回家,还要吃正宗的过桥米线。 那天我们吃完桂花糕从店里出来,雨刚好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落在他们俩挂着奖牌的身上,老周牵着阿慧的手慢慢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突然就觉得,所谓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像他们这样,两个普通人并肩跑过3000公里,把一地鸡毛的中年日子,跑成了满是桂花香的甜。 二人同行,跑道没有终点,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浪漫,也永远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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