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沃尔姆斯,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历史课本里的《沃尔姆斯宗教协定》,是中世纪史诗《尼伯龙根之歌》的发源地,这座位于莱茵河畔的千年古城,向来以厚重的宗教、文化标签示人,很少有人会把它和足球联系在一起,但2019年我去德国做体育产业交换调研时,特意绕路300多公里去了趟沃尔姆斯,本来只为打卡宗教改革纪念碑,却意外在这里摸到了足球最本真的温度。
从尼伯龙根史诗到绿茵场:这座千年小城的足球基因刻在骨血里
我当时订的民宿就在沃尔姆斯足球俱乐部的主场EWR竞技场旁边,办理入住时房东克劳斯是个62岁的退休钳工,听说我是做体育研究的,第一反应不是给我讲城市历史,而是晃了晃手里的球票:“运气好,今晚我们踢凯泽斯劳滕二队,要不要一起去?12欧一张票,比你去喝两杯咖啡还便宜。”
我才知道,沃尔姆斯的足球历史,一点不比它的文化史短:成立于1903年的沃尔姆斯俱乐部,是德国最早的一批足球俱乐部之一,比德甲豪门多特蒙德还早了9年,上世纪50年代还打过德国顶级联赛,是当时莱茵河畔有名的“硬骨头”,哪怕遇到拜仁、门兴这样的强队,也经常能拼出个平局,后来因为城市规模小、没有企业砸钱,球队逐渐掉落到第四级别德西南地区联赛,一待就是20多年。
那天我跟着克劳斯往球场走的时候,路上已经全是穿蓝白队服的球迷,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甚至有人牵着金毛犬慢悠悠地往球场晃,完全没有我印象里足球赛前的紧张感,倒像是周末去参加社区野餐,克劳斯跟我调侃:“沃尔姆斯总共就8万多常住人口,只要天气好,每场球至少来6000人,相当于每14个居民里就有一个来现场的,你要是周末在街上看不到人,来球场准能找到。”
进场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下,检票的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克劳斯说她是俱乐部U16女队的球员,周末来做志愿者赚点零花钱;看台旁卖啤酒的摊位,一杯小麦啤3欧、一个热狗2.5欧,比市中心的酒吧还便宜一半,摊主是俱乐部的退役老球员,已经在这里卖了30年的小吃,我坐在克劳斯旁边,左手边是他38岁的儿子,右手边是他10岁的孙子,祖孙三代人手一杯啤酒,孩子手里还举着个手写的应援牌,歪歪扭扭写着“沃尔姆斯冲啊”。
12欧的门票、手写的战报、兼职的前锋:这里的足球没有金元只有烟火气
比赛踢得其实算不上精彩,双方都是半职业球员,没有什么花哨的过人,也没有长传冲吊的战术,就是拼身体拼跑位,但是全场的氛围好得离谱:只要沃尔姆斯的球员带球过了半场,全场就会集体喊球员的名字,哪怕传球失误了,看台上传来的也不是嘘声,而是整齐的“没关系再来”。 上半场第37分钟,沃尔姆斯的前锋卢卡斯捅射破门,整个看台直接炸了,克劳斯抱着他的孙子跳了起来,旁边的球迷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碰杯庆祝,我才知道这个进球的卢卡斯才22岁,是本地大学的社会学系学生,平时还在家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兼职,每周跟着球队训练三次,周末踢比赛,赢球的奖金才50欧元,够他买两盒意面加一打啤酒,他进球之后第一时间跑到看台边,对着第三排的女生比了个心,那个女生我刚好认识,是刚才给我检票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女朋友,手里举的牌子写着“卢卡斯加油,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蘑菇意面”。
中场休息的时候,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把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领到了球场中央,给他们发小奖牌,主持人拿着大喇叭喊:“上周我们U10队拿了地区青少年邀请赛的冠军,这些小家伙踢赢了比他们大两岁的对手!”全场的球迷集体站起来鼓掌,那些小孩穿着明显大一号的队服,拿着奖牌脸涨得通红,跑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惹得大家笑出了声,克劳斯跟我说,俱乐部的青训已经办了40多年,6到12岁的本地孩子来报名,一年学费才50欧元,还送全套的球衣球鞋,家里条件困难的直接全免,现在青训的十几个教练,全是以前的俱乐部退役球员,大半都是免费来带孩子的。
我当时特意跑到俱乐部的纪念品商店逛了逛,最贵的周边是印着队徽的羽绒服,才49欧元,最便宜的纸质队徽1欧元一个,还有球迷自己手写的球队战报,2欧元一份,里面全是球迷自己写的球评、对下一场比赛的预测,还有老球迷回忆当年看球的故事,最后一页甚至登了个寻物启事:“上周六看完球把灰色围巾落在了12看台,上面有我家狗的咬痕,捡到的请联系这个号码,请你喝啤酒。”
那天比赛最后沃尔姆斯2:1赢了,散场的时候球迷都慢悠悠地往家走,有人边走边唱队歌,有人停下来和认识的人聊刚才的进球,克劳斯的孙子举着刚才在球场门口买的小喇叭,吹得跑调也不管,我当时站在球场门口愣了好久,我之前看过欧冠决赛,去过世界杯的现场,见过几万球迷齐声呐喊的盛大场面,但从来没有哪次比在沃尔姆斯的这两个小时更让我触动: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可我们太久没见过“不需要花很多钱也能享受的足球”了。
输球也不骂街、不喊冲超:沃尔姆斯给中国草根足球提了3个醒
从沃尔姆斯回来之后,我一直把当时花5欧元买的队徽贴在我的电脑上,这几年做国内草根足球的调研,我总会想起在沃尔姆斯的经历,也越来越觉得,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足球普及”,沃尔姆斯早就给了我们答案。
第一,足球从来不是富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我去年在国内某一线城市调研青训,稍微有点名气的青训机构,一年的学费最少都要3万块,还不包含装备、外出比赛的费用,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很多喜欢踢球的孩子,到了初中就因为学费太贵放弃了,可沃尔姆斯的青训,一年学费折合人民币才300多块,难民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报名,我当时在青训场见过一个10岁的叙利亚小男孩,德语都说不利索,但是带球跑特别快,教练说他来了一年,现在已经是U12的主力前锋,俱乐部不仅免了他的学费,还给他家申请了住房补贴。 很多人总说我们搞足球没有场地、没有钱,可沃尔姆斯的青训场地就是两块用了10年的人工草皮,很多地方都磨得起球了,是俱乐部的志愿者自己动手铺的,总共花了不到10万欧元,说白了我们不是没有条件,是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踢足球就要进国家队、就要赚大钱,从来没想过足球首先是个能让人快乐的运动,普通孩子哪怕踢不了职业,能有个地方跑一跑出出汗,比什么都强。
第二,足球的归属感永远比成绩重要
沃尔姆斯最近20年最好的成绩就是地区联赛第三名,离德丙还差两个名额,更别说德甲了,去年德国杯第一轮,他们还输给了一支第五级别的业余队,但是赛后球迷不仅没嘘,还集体留在看台上唱歌,举着牌子喊“没关系,下赛季我们再来”,克劳斯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7岁跟着我爸来看球,现在我孙子都10岁了,我们从来没指望沃尔姆斯能拿德甲冠军,它是我们家门口的球队,就算输了,它也是我们的球队。” 可你看我们国内的足球环境,球队赢了就是城市英雄,输了就喊主教练下课、喊球员滚蛋,很多俱乐部一有点成绩就喊着要冲超、要拿亚冠,一旦降级了马上就解散跑路,从来没想过给本地的球迷留点什么,足球的归属感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是我爷爷带着我爸在这里看球,我爸带着我在这里看球,我以后还能带着我的孩子在这里看球,哪怕它永远踢不了顶级联赛,它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第三,别总想着搞大新闻,把身边的小事做好就够了
沃尔姆斯俱乐部每年的预算才200多万欧元,还不够中超球星一个月的工资,他们从来没喊过什么“三年冲乙五年冲甲”的口号,每年的目标就是保级,然后多给青训的孩子添几个足球,给老年球迷多装几个看台的扶手,去年他们还把主场最好的一块广告牌,免费给了本地的流浪动物救助站,就因为救助站的负责人是持有32年季票的老球迷。 我们现在搞足球,动不动就要投资几十亿建专业球场,请世界级的大牌教练,可球场建完了平时不让普通人进,教练请来了成绩不好马上就炒掉,钱花了一堆,最后普通人还是找不到地方踢球,沃尔姆斯的例子告诉我们,搞足球真的不需要那么多钱,你把身边的球迷服务好,给喜欢踢球的孩子多提供几块场地,比什么都强。
足球不该只有顶端的光鲜,沃尔姆斯的风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今年上半年我看到新闻,沃尔姆斯俱乐部庆祝成立120周年,他们没有请明星,也没有搞盛大的庆典,就是组织了所有的青训孩子和退役老球员踢了一场友谊赛,然后给所有到场的球迷免费送了啤酒和热狗,当天来了一万两千多人,把整个球场都坐满了,很多在外地工作的沃尔姆斯人特意开车回来,就为了和老伙计们喝一杯,聊聊当年一起看球的日子。 我现在做项目熬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摸摸电脑上的沃尔姆斯队徽,想起克劳斯跟我说的话:“我们沃尔姆斯踢了120年球,赢过比我们强十倍的对手,也输过谁都踢不过的鱼腩,但是我们从来没解散过,只要还有一个球迷来,我们就会踢下去。”
很多人问我足球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全世界几十亿人为之疯狂,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沃尔姆斯的故事:讲12欧一张的门票,讲祖孙三代一起看球的家庭,讲兼职做收银的前锋,讲德语都说不利索的叙利亚小球员,足球从来不是只有卡塔尔世界杯的卢塞尔球场,也不是只有皇马巴萨的欧冠决赛,它更多的是属于沃尔姆斯这样的小城,属于每个周末放下工作换上球衣去踢野球的普通人,属于那些为了家门口的球队喊破喉咙的球迷。
沃尔姆斯这个名字,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欧冠的积分榜上,也永远不会有身价千万的球星加盟,但在我心里,它就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没有金元堆砌的泡沫,没有急功近利的焦虑,只有一群真正热爱足球的人,守着自己家门口的球队,过着热气腾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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