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打完社区篮球赛的决赛,我抱着烫金的冠军奖杯下场,习惯性抬头往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扫了一眼——那是我从小到大打比赛特意给我爸留的位置,12年正式比赛,117场球,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空的,以前我总怨他说话不算话,说好了要来看我打球却次次爽约,直到他走的第三年,我翻出来他藏在床底的三大本观赛笔记,才懂了他那些“不在场”的背后,藏着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温柔。
17岁那场市赛,我把输球的错全推给了他的不在场
我对我爸“不在场”的怨念,在17岁那年达到了顶峰。 2017年我读高二,作为校队的首发得分后卫打进了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决赛,赛前一周我就天天跟他念叨:“这次决赛我们学校包了半场观众席,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你要是不来我以后再也不打球了。”那时候他只是笑着摸我的头说“尽量去”,我以为他终于要兑现承诺了。 决赛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8秒我们队落后1分,我突破造了犯规,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我特意往观众席扫了一圈,找了三遍都没看见他的影子,手一下子就抖了,第二罚涮筐而出,我们最后输了1分,眼睁睁看着对手举着奖杯在场地中央欢呼。 下场的时候我看着队友们都扑到场边和爸妈拥抱哭,我攥着湿透的球衣站在原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回家推开门就看见他坐在餐桌边,腰上贴了半圈膏药,面前摆着两碗煮好的面,上面各卧了一个煎蛋,我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把球衣往地上一摔,冲他喊:“别人的爸妈都能去看球,就你忙!我刚才罚篮手抖就是因为没人给我加油!你根本就不关心我打不打球!” 他没说话,弯腰把球衣捡起来拍了拍灰,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声音哑的:“先吃饭,凉了对胃不好。”我那时候觉得他就是理亏,扒了两口饭就摔门进了卧室,完全没注意到他扶着腰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冒的冷汗。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年轻的时候是我们当地机械厂厂队的首发控卫,80年代还拿过全市职工篮球赛的冠军,1998年打省职工赛的时候,他抢篮板被人撞了一下,腰椎爆裂性骨折,在床上躺了半年才站起来,留下了终身的后遗症,别说站着看两个小时球,就连坐超过半小时都疼得直冒冷汗,从小到大他每次推说“加班”不去看我比赛,其实都是怕站久了腰疼狼狈,更怕我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被同学笑话。 那场球输了之后,我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话,直到后来我的罚球命中率从原来的60%升到了85%,我才从他以前的队友李叔嘴里知道,他偷偷请了以前省队退役的罚球教练,周末带我去球馆练球,他每次都坐在球馆外面的车里等,冬天零下好几度,他在车里坐两个小时,腰僵得连车门都打不开,还特意嘱咐李叔别告诉我他来过,怕我闹脾气。
他藏在录像里的欢呼,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不在场”证明
2020年我考上了省内的大学,刚入学就通过了校队的选拔,要打CUBA的基层赛,第一场比赛前我跟他视频,那时候他已经查出来肺癌晚期,戴着氧气罩,脸瘦得凹进去,还笑着跟我说:“儿子好好打,爸这次一定去现场给你加油。” 比赛那天我热身的时候,时不时就往观众席看,直到开场哨响都没看见他的影子,说不失望是假的,那天我状态特别好,打了20分钟拿了12分,最后我们赢了18分,下场的时候我妈举着手机跑过来,眼睛肿的像核桃:“你爸在医院看着直播呢,给你录了视频。” 我点开视频,镜头对着医院病床上的平板,直播的画面刚好是我投进第一个三分的瞬间,他躺在病床上,手举着输液管晃,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好球!我儿子!”我妈说他那天提前半小时就让护士给他打了止疼针,硬撑着坐了两个多小时,后背垫了三个枕头,汗把病号服都浸透了,不让我妈给我发视频,怕我看见他的样子分心,就全程举着手机对着平板录,我每进一个球他就跟着喊一声,隔壁床的病友都跟着他一起给我加油。 他走了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在床底翻出来三个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硬盘的录像,全是我从小到大打比赛的画面,有些是他托我同学拍的,有些是他对着我妈发的朋友圈录的,每个录像都对应着笔记本里的记录:“2017年10月21日,市赛决赛,儿子最后一罚脚步没站稳,太慌了,下次让李叔带他练抗压罚篮”“2019年8月12日,暑假野球局,儿子突破的时候总爱低头看球,下次吃饭的时候提醒他”“2020年11月3日,第一场CUBA,拿了12分,比我年轻时候厉害,就是防守总爱跳,得改”。 那三大本笔记我翻了整整一下午,纸页上还有不少洇开的水渍,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晚上坐在客厅,腰上垫着靠垫,戴着老花镜一点点抠我动作细节的样子,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赛场边,但他比任何一个在场的观众都清楚我每一步的成长。
不在场从来不是缺席,体育的温度从来都在赛场之外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最动人的部分就是在场的仪式感:是和几万球迷一起在体育场唱国歌,是赢了球之后和场边的家人拥抱,是喜欢的球员跑过来和你击掌,直到我读懂了我爸的“不在场”,又见过了太多同样“不在场”的热爱,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连接,从来都不受空间和距离的限制。 去年看东京奥运会全红婵拿10米跳台冠军的时候,记者去她老家采访,她妈妈因为身体不好没法去东京,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拿着手机反复看女儿夺冠的回放,眼泪擦都擦不完,说“我连她训练都没去看过几次,她就拿冠军了”,那一刻我突然就想起了我爸躺在病床上给我录视频的样子,很多时候我们的亲人没法站在现场给我们加油,但他们的牵挂早就穿过了屏幕,落在了我们站的赛场上。 我们常一起打球的球友大刘是个外卖员,每次我们打业余比赛他都要跑单,几乎从来没出过场,也没法来现场加油,但每次我们打比赛,他都会把直播挂在电动车的手机架上,等红灯的时候就给我们刷礼物喊加油,上次我们打半决赛最后3秒我投进绝杀,后来刷到他的朋友圈,定位在城郊的生鲜配送点,拍了一张电动车仪表盘的照片,配文是“我兄弟投的绝杀!我在30公里外喊的加油他肯定听见了!”,配图是直播的截图,刚好是我跳投出手的瞬间。 我见过春运火车上蹲在过道里看CBA总决赛的打工族,见过高中教室后门扒着栏杆看操场上篮球赛的文科生,见过远在异国他乡熬着通宵看国足比赛的留学生,他们都没有出现在比赛现场,但谁又能说他们的热爱不算数呢?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不是只属于站在场上的运动员,也不是只属于坐在观众席的观众,它属于每一个为了一个进球心跳加速的人,属于每一个为了一场胜利熬到凌晨的人,属于每一个哪怕不在现场,也把所有牵挂和期待放在赛场上的人,那些“不在场”的人,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在场的人少,甚至因为隔着距离,多了一层独有的浪漫。
我把他的球衣穿在身上,他就永远不会“不在场”
我爸走之前,把他当年拿市职工赛冠军的那件8号球衣给了我,球衣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还有个磨破的小洞,他攥着我的手说:“以后你打比赛就把这件球衣带上,爸就跟着你一起上场了。” 去年我代表市里打省运会群众组的篮球比赛,决赛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2分,我拿球突破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小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给我演示变向动作的样子,他那时候腰不好不能站,就坐在板凳上晃着脚跟我说:“变向的时候要压低重心,眼睛看着防守人的脚,不要看球。”我下意识就做了他教我的那个动作,晃过两个人上篮打板得分,把比赛拖进了加时,最后我们赢了3分,拿了冠军。 领奖的时候我把那件旧的8号球衣举在了手里,对着镜头说:“这个冠军送给我爸,他从来没有来现场看过我打球,但是他今天就在这里。”那天风很大,球衣被吹得鼓鼓的,我好像真的感觉到他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 上周我带我7岁的外甥去楼下球场打球,他投进人生中第一个标准篮的时候,突然仰着头对着天空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姥爷你看我投进了!”,我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问他怎么知道姥爷的,他说“妈妈说姥爷是最厉害的篮球运动员,每次我们打球,他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现在我每次打比赛,都会把我爸的那件8号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替补席的背包里,我再也不会怨他不在观众席上了,我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缺席过我的任何一场比赛,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在我每次突破的时候给我喊加油,在我每次罚篮的时候帮我稳住手,在我每次赢球的时候,和我一起开心。 我们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太多“不在场”的遗憾:有没法到场见证孩子夺冠的父母,有没法到现场支持偶像的球迷,有没法和兄弟一起站在球场上打球的朋友,但体育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它能跨越时间、空间甚至生死,把两个远隔千里的人用同一个心跳连接在一起,那些你以为缺席的陪伴,那些你以为没说出口的加油,那些你以为没人看见的努力,其实都被你爱的人好好收着,哪怕他们不在现场,也永远是你最忠实的观众。 毕竟,热爱从不需要在场证明,只要心里的火不熄,那些你牵挂的人,就永远站在你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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