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去朝阳区常营街道的社区运动中心做全民健身主题采访，刚进门就听见岩壁区传来一阵哄笑，抬头就看见穿明黄色教练服的张越然，正半蹲在岩壁底下扶着72岁的王建国大爷的腰，后者扒着巴掌大的橙色软包岩点，憋得满脸通红还不肯松手，脚往上挪了一厘米之后乐得嗓门都亮了：“小张你看！我又进步了！”
那天的岩壁区比我想象中热闹太多：穿校服的小学生放了学背着书包就往这边跑，拽着妈妈要比谁爬得快；满头白发的阿姨们凑在岩壁底下数谁爬的高度高，爬上去的人下来还要跟老姐妹击个掌；甚至还有坐轮椅来的残障小伙子，在张越然的辅助下靠上肢力量爬完了1米的体验区,下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金光闪闪的运动员，也见过动辄投资上千万的专业运动场馆，但张越然守着这面不到20平米的社区岩壁，给普通人造运动快乐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从被劝退的“攀岩菜鸡”，到拿全国奖的“野生玩家”
张越然跟攀岩的缘分，说起来还挺“反鸡汤”的，2019年他刚考上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专业，大一选选修课的时候看攀岩课的老师长得帅，脑子一热就报了名，结果第一节课爬3米高的基础岩壁，他爬到一半腿就软了，扒着岩点抖了5分钟没敢往上挪,最后还是教练把他抱下来的。
“当时教练跟我说，你核心力量太差，协调性也一般，要不换个别的项目吧，攀岩不适合你。”张越然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在笑，说自己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倔脾气，别人越说他不行,他越要试试。
那时候他宿舍楼下有个旧单杠，他每天下了晚自习就去吊，刚开始吊10秒手抖得像筛子，连5个引体向上都做不了，他就给自己定目标，每天多吊5秒，多做1个引体向上，练了3个月，手上的茧子磨掉了三层，终于能一口气做20个引体向上，为了练攀岩技巧，他省了3个月的午饭钱，每天啃泡面加卤蛋，攒了2000块钱办了郊区岩馆的次卡，每次坐地铁转公交来回要3个小时，他就为了能在岩馆练2个小时，有时候赶不上末班车,就揣着外套在岩馆的沙发上凑合一晚上。
2021年全国大学生攀岩锦标赛，他作为学校的“黑马选手”参赛，拿了难度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当初劝他退课的教练特意过来拍他的肩膀，说“没想到你小子真能熬出来”，那时候省队的教练也找到了他，问他要不要进集训队,冲下一届全运会的参赛名额。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太喜欢给运动贴“天赋准入”的标签了，总说没有天赋的人不配搞体育，甚至不配玩体育，但在张越然身上我反而看到：普通人的运动热爱，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开“准入证明”，很多时候我们说自己“不适合运动”，本质上只是害怕“做不好”的挫败感，可运动本身的意义，从来不是“要做到最好”，而是“我愿意试试”。
放着国家队预备役的机会不去，他扎进社区改岩壁？
所有人都以为张越然会走职业运动员的路的时候，他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选择：毕业之后去了常营街道的社区运动中心，当了个普通的攀岩教练。 “当时我回河北老家陪奶奶待了半个月，我奶奶有肩周炎，医生让她多做上肢锻炼，可小区里除了跳广场舞，连个适合老人的运动项目都没有，放假的小孩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要么在小区里疯跑，连个像样的运动场地都找不到。”张越然说，那时候他突然想通了，职业赛场上的冠军固然耀眼，但能让普通人也摸到运动的乐趣,这件事好像更有意义。
刚到社区运动中心的时候，岩壁区是之前的运营方按照专业标准建的，岩壁倾斜角度有15度，岩点只有拳头大，普通人站在底下看一眼就打退堂鼓，第一个月攀岩区的客流量只有27个人，其中22个还是张越然拉来的同学撑场面。 “当时大家都说，攀岩是年轻人玩的小众极限运动，放在社区里根本没人玩，让我干脆把岩壁拆了改成羽毛球场。”张越然没同意，他自己掏了八千块钱，给岩壁来了个“大改造”：最下面2米的区域换成了手掌大的软包岩点，棱角全部磨平，哪怕抓不住摔下来也不会硌伤；岩点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50厘米改成了30厘米，专门适合老人和小孩的步幅；岩壁底下的安全垫加厚到20厘米，3米高的位置全部装了防坠保护绳,哪怕完全松手也不会摔疼。
改造完之后他又搞了个“银发攀岩免费体验周”，在社区群里发通知，说60岁以上的老人来玩全程有教练陪同，爬10厘米都算赢，刚开始报名的只有3个大爷，其中就包括72岁的王建国大爷，王大爷有高血压还有严重的肩周炎，之前胳膊抬到30度就疼，第一次爬的时候抓着岩点挪了不到半米就不敢动了，张越然就蹲在他旁边陪他聊天，教他怎么用腿部发力，不用跟别人比,自己舒服最重要。
王大爷练了3个月，现在能稳稳爬到2米的高度，上周去医院复查，肩周炎的活动度已经升到了120度，不用再贴止疼膏了，现在王大爷是社区银发攀岩队的队长，自己拉了27个老伙计来玩，每周一三五下午雷打不动来报到，连之前最爱打的麻将都戒了，还有住在附近小区的10岁男孩浩浩，之前体重超标，体能测试从来不及格，来爬了半年攀岩，瘦了12斤，今年还参加了北京市青少年攀岩比赛，拿了少儿组的鼓励奖，浩浩妈妈特意给张越然送了锦旗，说“孩子现在放学就往这跑，再也不抱着手机玩游戏了”。
上个月我拿到运动中心的客流量数据，攀岩区这个月的接待量已经破了2000人次，其中40%是60岁以上的老人，30%是12岁以下的小孩，剩下的30%是下班过来解压的年轻人。我跑体育口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全民健身”挂在嘴边，建了无数个高端运动场馆，办了无数场专业赛事，但最后能让普通人真正参与进来的，反而是张越然这种“改岩点”的小事，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缺的从来不是高端的设备和顶级的赛事，而是能放下身段、把专业运动拆成普通人能摸得着的快乐的从业者，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领奖台上，而在普通人的日常里。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他做对了什么？
张越然这3年听到的质疑声从来没断过，刚毕业的时候同学说他“北体大毕业去带老头老太太爬墙，白瞎了这么多年的训练”，父母也不理解，觉得他放着好好的职业运动员不当，去社区做没有编制的教练，说出去都丢人，还有不少人说攀岩是危险运动，让老人小孩玩就是不负责任，万一摔了他担不起责任。 去年就出过一次事：有个68岁的阿姨爬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虽然摔在厚垫子上一点事都没有，但阿姨的儿子特意找过来闹，说张越然“忽悠老人玩危险项目”，要他赔5000块钱精神损失费，张越然没跟他吵，先把阿姨每次来的训练记录、签过的安全告知书，还有岩壁区的监控都调了出来，最后阿姨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拽着儿子说“是我自己要来的，跟小张没关系，你别在这丢人”,这事才算过去。
那次之后张越然专门做了个“运动变化台账”，每个常来的攀岩爱好者的身体数据都记在上面：王大爷的肩周炎活动度、浩浩的体重变化、刘阿姨的血压数值，甚至还有几个来解压的年轻人的失眠改善情况，他都记的清清楚楚，后来他把这些匿名的数据做成海报贴在岩壁区门口，质疑的声音才慢慢小了下来。 现在张越然的社区运动群已经有500多个人了，覆盖了周边3个社区，他每天都会在群里发1分钟的运动小技巧，比如怎么拉伸缓解肩颈疼，怎么练核心不伤腰，每周二周四晚上还有免费的公益训练课，不光教攀岩，还教基础的力量训练、拉伸放松，很多之前从来没运动过的人，都是从他的公益课开始爱上了运动。 “之前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没去省队，说我要是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拿全运会奖牌了。”张越然靠在岩壁边上跟我说话的时候，有个小孩跑过来把刚摘的野花塞给他，他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我要是去了省队，可能最多也就影响几十个运动员，但我在这，能影响成百上千个普通人，让他们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和健康，我觉得这比拿奖爽多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专业的学生毕业之后只有两条路：要么当运动员拿奖，要么当体育老师混日子，但张越然的选择反而给所有体育人打开了新的思路：我们不需要都站在聚光灯下，能做普通人的“运动引路人”，这件事的价值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低，现在总有人说年轻人不愿意从事体育行业，其实不是不愿意，是我们之前给体育的定义太窄了，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止是奖牌，更是连接人和生活的纽带。
未来要装1000个社区岩点，让每个人都能“爬两步”
现在张越然正在跟朝阳区的另外3个街道谈合作，准备把这种“亲民版”的岩壁装到更多的社区运动中心里，他还跟当地的老年大学、小学的课后服务谈了合作，开发专门适合老人和小孩的攀岩课程，让大家不用去专业岩馆，在家门口就能体验攀岩的乐趣。 他最近还发起了个“1米攀岩挑战”的活动，不管你多大年纪、什么身体状况，只要能爬上1米的岩壁，就能拿到他定制的“攀岩小勇士”徽章，上个月有个80岁的奶奶坐着轮椅来参加，靠上肢力量完成了挑战，拿到徽章的时候乐得满脸褶子，说“我这辈子第一次玩这么有意思的运动”。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张越然，他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他指了指岩壁上正在爬的大爷大妈和小孩，笑着说：“我的目标很简单，以后大家提到攀岩，第一反应不是‘那是极限运动我玩不了’，而是‘下楼就能爬两步’，我要在10年内在北京的社区装1000个亲民岩点，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体验到攀岩的快乐。”
那天我走出社区运动中心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岩壁上，张越然的笑声混着大家的欢呼声传出来，我突然明白：我们天天说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而是靠无数个张越然这样的普通人，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每个老百姓手里，让大家不用考虑天赋、不用考虑水平，只要动起来就能开心，张越然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他其实是在给中国的社区体育打样：原来小众运动也能走进日常，原来老头老太太也能玩攀岩,原来体育真的能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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