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7年体操线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奥运场馆聚光灯下高低杠上的完美空翻,见过领奖台上选手举着奖牌时落在杠面的热泪,却很少有哪次采访,像上个月在杭州余杭区那间不足200平的基层体操馆里那样,让我对“高低杠”这三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那间馆的高低杠摆在靠窗的位置,是用了20多年的老器材,杠面已经被几代孩子的手磨得发乌,摸上去没有新器材的涩感,反而带着点被体温焐热的光滑,我在那蹲了10天,见过省队回来的姑娘在上面摔了又爬,见过刚上小学的小姑娘把它当秘密基地,见过退休教练坐在旁边看着杠子笑,这些没有聚光灯的画面,拼起来才是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15岁的省队队员,在杠面磨出了只属于她的“专属记号”
我到馆里的第一天,最先注意到的就是林小悦,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省队体操服,背后的logo已经磨得模糊,手上缠的护掌边缘破了个小洞,露出指节上厚厚的茧,上杠之前,她会习惯性地抬手摸一下高杠中间偏左两厘米的位置,那个位置比杠面其他地方亮得多,陈教练跟我开玩笑:“这是小悦的专属记号,她闭着眼都能摸准位置,是抓了8年磨出来的。”
林小悦10岁被选进省队,是这间馆近5年最有天赋的孩子,最迷高低杠,用她自己的话说“站在杠下就想往上跳,飞起来的时候感觉什么烦恼都没了”,但这条路走得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顺,2022年冬天的那次受伤,几乎让她彻底告别体操,当时馆里没有暖气,她的手冻得发僵,练京格尔空翻的时候,腾身起来手没抓稳,整个人横着拍在垫子上,左臂桡骨直接骨裂,打了整整三个月石膏。
那段时间她妈妈专门从温州过来,收拾她放在馆里的东西,红着眼跟陈教练说“不练了,读个普高考个大学也挺好,没必要受这个罪”,13岁的林小悦就坐在高低杠旁边的台阶上,抱着打了石膏的胳膊哭,说什么都不肯走:“我上周刚能把这个动作站稳,就差一点点,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之后的三个月,她是馆里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不能上杠,就坐在旁边举小哑铃练右手力量,左腿绑着沙袋练平衡,队友训练的时候她就蹲在杠边记动作要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掉眼泪,却从来没说过“放弃”两个字,拆石膏的第一天,她迫不及待就往杠上爬,抓杠的那一刻右手都在抖,第一个腾身回环差点掉下来,她咬着牙硬是稳住了,那天她在杠上翻了27个回环,下来的时候左臂肿得比平时粗一圈,还举着胳膊笑着跟教练炫耀:“你看,我没忘动作。”
今年春天的全国青年体操锦标赛,她拿了高低杠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看台上的陈教练,下台之后直接把金牌挂在了高低杠上,跟我说:“我摔的时候天天摸着它打气,这奖牌有它一半功劳。”我问她以后是不是想拿奥运冠军,她挠了挠头笑:“想啊,但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我能多练几个新动作,能在杠上多飞一会儿,就挺开心的。”
8岁的业余小队员:高低杠是我逃开奥数班的“快乐星球”
如果说林小悦是向着高杠拼命跑的那类孩子,8岁的朵朵就是在低杠上找到了自己小世界的普通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刚上完奥数课过来,粉色书包上还挂着佩奇的挂件,换了体操服之后直奔高低杠,抱着低杠晃了五分钟才肯去做热身。
朵朵妈妈跟我说,最开始送她来练体操是因为孩子有点驼背,想让她练练形体,没想到她一来就迷上了高低杠:“别的小朋友都爱去蹦床区玩,就她天天抱着杠子不撒手,说晃起来像坐飞机。”朵朵胆子小,第一次上低杠的时候吓得直哭,抓着杠子不敢动,陈教练扶着她的腰慢慢晃了三次,她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之后每周最盼的就是周六的体操课。
现在朵朵能在低杠上做5个连续摆荡,还能翻个小小的前滚翻,每次做成了都会举着手跟教练要贴纸,贴在低杠的侧面,我去的那几天,那个位置已经贴了20多个贴纸,有艾莎、佩奇,还有个皱巴巴的奥特曼,朵朵说那是同桌送的,上次同桌抢了她的限量版橡皮,她不敢跟老师说,也不敢跟爸妈说,来练体操的时候坐在高低杠下面抹眼泪,陈教练跟她说:“你现在都能在低杠上翻跟头了,是咱们馆最勇敢的小朋友,你去跟他说你是会高低杠的,他要是不还你,就带他来馆里看你翻跟头。”第二周朵朵来的时候蹦得特别高,说同桌不仅把橡皮还给她了,还说周末要跟她一起来练体操,“他说他也想在杠子上飞”。
朵朵妈妈说,练了半年高低杠,孩子的变化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之前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这次学校运动会主动报名了跳长绳和立定跳远,拿了两张奖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状贴在高低杠旁边的墙上,“她说要给杠子看看她的成绩”,上周朵朵发烧刚好,就闹着要来馆里,妈妈说不能做剧烈运动,她就坐在高低杠下面的垫子上,摸了半小时杠子,说“我想它了”。
我问朵朵会不会想以后当专业运动员,她眨着眼睛想了半天:“不想,当运动员要天天训练,我还要上美术课呢,我就每周来跟杠子玩一会儿就行。”
高低杠的一高一低里,藏着我们最容易忽略的体育本质
在馆里蹲点的这10天,我经常会想起做奥运报道时大家反复讨论的问题:体育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升学加分的工具?还是朋友圈里打卡的晒图?在这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小体操馆里,我好像找到了最准确的答案。
高低杠天生就有两个高度,就像体育本来就有两个面相:高杠是竞技体育的顶峰,是人类挑战极限的载体,是林小悦这样有天赋的孩子熬了无数个日夜、摔了无数次想要站稳的地方,它代表着“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的竞技信仰;而低杠是大众体育的底色,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碰的快乐,是朵朵这样的普通孩子逃开学业压力、获得勇气的地方,它代表着体育最本真的价值——让人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
我们之前的体育宣传,太多盯着高杠上的人了:我们会记得奥运冠军的动作难度,会记得他们拿了多少块金牌,会为了赛场上的胜负争得面红耳赤,但是我们很少会注意到,在全国大大小小的基层体操馆、社区运动场、学校操场上,还有成千上万个朵朵,还有成千上万个没有走到顶尖的林小悦,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奥运金牌,甚至连市级比赛的奖状都摸不到,但是他们在高低杠上、在跑道上、在球场上获得的东西,比金牌重要得多: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韧性,是够到更高目标的勇气,是抛开所有功利性目的的、纯粹的快乐。
陈教练跟我说,他在这个馆待了22年,送出去3个进国家队的孩子,但是更多的孩子,练个两三年就回去读书了: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程序员,有的开了花店,上次还有个十年前的学员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报名,说小时候练体操练出来的耐力,帮她撑过了最难的考研时光。“我从来没觉得只有拿冠军才是成功,我教他们练体操,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当运动员,是为了让他们以后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小时候连那么高的杠子都敢爬,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进校园”,总在说“提高青少年身体素质”,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把这件事搞功利了:体测要算分,体育要纳入中考,要练什么项目才能加分,要达到什么标准才算合格,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分数,不是奖牌,是你站在低杠上,抬头看见高杠的时候,敢跳起来伸手够的那份勇气,是你掉下来之后,拍拍灰还敢再上的那份韧性,是你在运动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快乐。
我离开那个馆的那天,刚好是周六,下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高低杠上,镁粉的灰尘在阳光里飘得清清楚楚,林小悦在高杠上练新的空翻动作,朵朵在低杠上晃来晃去,陈教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保温杯看着她们笑,馆里放着小朋友爱听的儿歌,旁边的垫子上还堆着小朋友落下的发夹、水杯、奥特曼玩具,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高低杠的起落,多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啊:有高峰,有低谷,有跳起来够到目标的喜悦,有掉下来的失落,但是只要你还敢伸手,还敢往上跳,就永远有希望。
作为体育写作者,我以后可能还是会写奥运冠军的故事,还是会写赛场上的激动时刻,但是我也会永远记得这间小体操馆里的高低杠,记得林小悦磨亮的那个杠面,记得朵朵贴在杠上的卡通贴纸,记得这些没有聚光灯的普通人的故事,因为这些故事,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才是我们为什么热爱体育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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