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家里的旧储物箱,翻出来一沓皱巴巴的球星卡、一张印着姚明头像的2004年NBA中国赛门票根,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13号纳什球衣,我爸凑过来瞟了一眼,笑着说:“你小时候为了攒这堆破烂,早饭钱省了小半年吧?还记得当年咱们去上海看球,你喊姚明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摸着那张边缘已经磨起毛的门票,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已经离开我们三年的老头——大卫·斯特恩,如果不是1989年他揣着一摞录像带、裹着大衣在北京的寒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可能我们这代人的青春里,会少了很多热热闹闹的、关于篮球的记忆。
1989年那个揣着录像带的美国人,把NBA的种子种在了中国的土壤里
现在的00后球迷可能很难想象,最早我们能看到NBA,居然是对方“求着我们播”的。 1984年斯特恩刚接掌NBA的时候,这个联赛在美国本土都算“二流赛事”:三分之一的球队濒临破产,球场上打架、球员吸毒的新闻层出不穷,总决赛的收视率还不如美国全国拼字比赛,全联盟一年的收入加起来还不如现在一支普通球队的年收入。 斯特恩上任之后烧的第一把火,是整治联赛风气、定规矩推造星计划,第二把火,就是盯上了大洋彼岸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1989年,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一个人拎着个装满NBA比赛录像带的公文包就飞到了北京,直奔中央电视台。 那时候央视的体育部门连个专门对接海外赛事的人都没有,传达室的大爷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以为是来推销的,就让他在门口等着,斯特恩就真的站在冷风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冻得不停地搓手哈气,见到负责的工作人员之后,第一句话不是要版权费,是“我们可以免费把录像带给你们播,甚至广告收入你们都可以分走大部分,只需要让中国人知道有个联赛叫NBA就行”。 我后来问过我爸,他最早看NBA是什么时候,他说90年代初单位里有个大屁股彩电,工会偶尔会放借来的NBA录像带,几十个人挤在会议室里看乔丹飞扣,连烟都忘了抽,“那时候哪见过人能跳那么高啊,感觉跟看超人似的”。 我自己对NBA最早的记忆是小学二年级,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是个篮球迷,每天中午都会把电视调到CCTV5,围在电视前面的学生能从柜台排到马路牙子,五毛钱一根的冰棒、一块钱一袋的干脆面,老板一中午能卖出去平时一天的量,我那时候为了看姚明打奥尼尔的圣诞大战,谎称肚子痛请假逃课,蹲在小卖部的角落看完了整场,最后被路过的班主任抓了个正着,在教室后面罚站了一下午,但是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场球姚明拿了30分,赢了湖人,罚站的时候我都在偷偷笑。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NBA总裁,也不知道大卫·斯特恩是谁,我只知道中午放学能跑去小卖部看半个小时球,就是一天里最开心的事儿,现在回头看,那些飘着干脆面香味的下午、那些挤在电视机前的喧闹,其实都是斯特恩当年站在冷风里等出来的,他把一颗篮球的种子扔到了中国的土壤里,没要什么回报,只是耐心等它发芽。
他不是慈善家,是把篮球变成全球共同语言的“聪明生意人”
我身边很多朋友聊起斯特恩,总喜欢说他是“对中国最友好的美国商人”,但我一直觉得,不用给他戴什么“友好”的高帽子,他本质上就是个顶尖的生意人,只是他比太多人都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要想赚钱,先得尊重用户,先得培育市场。 他刚上任的时候,NBA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为了让联赛好看,他推工资帽平衡球队实力,搞选秀制度让小球队也有机会拿到好苗子,还专门造星:把乔丹包装成全球偶像,扣篮大赛、全明星周末这些现在看起来习以为常的环节,都是他当年为了吸引观众想出来的点子。 到了拓展中国市场的时候,他更是把“放长线钓大鱼”玩到了极致,免费给央视送了10年的录像带,一分钱版权费都没要,直到2002年姚明以状元身份进入NBA,他才正式开始收中国地区的版权费,2004年他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把NBA季前赛搬到了中国,火箭打国王的那场比赛,最便宜的180块门票被炒到了1500,我爸托了三个朋友才抢到两张内场票,带我去上海看球。 我至今还记得那场球的场面,姚明一出场,全场几万人的欢呼声快把体育馆的顶掀了,我坐在座位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看到好多球迷抱着姚明的海报哭,那时候我12岁,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原来体育可以把这么多陌生人的情绪绑在一起。 我有个发小叫阿凯,就是因为小时候看NBA爱上了篮球,后来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管理专业,现在在老家开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他前两年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他小时候攒了整整一抽屉的球星卡,都是吃干脆面吃出来的,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去现场看一次NBA的比赛,“现在我教的那些小朋友,很多七八岁就知道库里、詹姆斯,你说要是没有斯特恩当年把NBA带进来,我们这代人哪有这些念想?” 斯特恩从来没掩饰过自己来中国是为了赚钱的,但是他赚钱的方式让人舒服:他知道中国人喜欢姚明,就给姚明足够的曝光度,甚至专门修改全明星投票规则让球迷能把姚明投成首发;他每次来中国都会学几句中文,见了球迷会笑着打招呼,从来不会端着“美国顶级联赛总裁”的架子,他花了30年的时间,让NBA从一个没人知道的外国联赛,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男生凑在一起会聊昨天的比赛,女生会因为喜欢库里去买勇士的球衣,甚至连我妈都知道“姚明是个打篮球的,很厉害”。 这才是顶级的生意人:他不是上来就薅羊毛,是先给你创造快乐,再顺理成章地赚钱,双方都开心。
他铺了30年的路,有人只用了3秒就拆了
2020年1月1日,斯特恩因为脑溢血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朋友圈里好多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都在发动态缅怀,其中有个做程序员的朋友发了一张他高中时候穿乔丹球衣的照片,配文是“我上课偷偷用2G手机刷文字直播的青春,好像也跟着这个老头一起走了”。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斯特恩花了30年铺的中国市场的路,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他的继任者肖华,还有一个叫莫雷的球队经理,只用3秒发的一条推特就砸得稀碎。 2019年莫雷发表不当涉港言论的时候,我正跟阿凯在火锅店吃火锅,刷到新闻的时候阿凯手里的毛肚都掉锅里了,他那时候正跟NBA中国谈合作,想在他的培训班搞一个NBA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前期已经投了几十万准备物料,消息出来的当天,合作方就给他打电话说项目黄了,那段时间他天天跟我吐槽,说肖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斯特恩当年站在冷风里等一个小时求着合作,他倒好,端着言论自由的架子,一边想赚我们的钱,一边骂我们,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我特别同意阿凯的话,很多人说我们抵制NBA是玻璃心,但是我一直觉得,我们抵制的从来不是篮球,是那种“我赚你的钱还不尊重你”的傲慢,斯特恩当年能打开中国市场,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文化输出”,是他懂得尊重不同国家的文化和规则,知道想要进入一个市场,首先要放下身段去了解你的用户。 而肖华上任之后干的都是什么事儿?为了所谓的“政治正确”给球员站台,规则改得乱七八糟,收视率一年比一年低,好好的篮球联赛变成了作秀场,他以为靠着NBA的牌子就能躺着赚钱,却忘了斯特恩当年打下来的江山,本质上是靠尊重用户、靠好内容攒下来的,不是靠傲慢端架子端出来的。 我后来再也没看过NBA的直播,阿凯的篮球培训班也改成了跟CBA合作,现在做的也挺好,只是偶尔看到电视上播篮球比赛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小时候挤在小卖部看球的日子,有点可惜,可惜斯特恩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就这么被不肖子孙败光了。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斯特恩,是那个有球看的热热闹闹的青春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是斯特恩2014年卸任总裁之前的采访,记者问他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他说不是NBA赚了多少钱,而是他走在世界各地的街上,都能看到穿着NBA球衣的小孩,“篮球成了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这是我最开心的事儿”。 其实对于我们这代80后90后来说,我们根本不在乎斯特恩是不是个优秀的商人,也不在乎他当年赚了多少钱,我们记住他,是因为他把NBA带到了我们面前,让我们的青春里有了很多共同的记忆: 是高中上课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洞里刷文字直播,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队赢球,激动得桌子都在抖; 是大学宿舍里,哥几个凑钱买了个二手投影仪,整个走廊的男生挤在我们宿舍看总决赛,地上坐的都是人,有人带啤酒有人带花生米,赢球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喊,楼管阿姨过来骂我们都不在乎; 是第一次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双科比的球鞋,舍不得穿,去球场打一次球回来擦半个小时,比擦自己的脸还仔细。 这些热热闹闹的、闪着光的日子,背后都有斯特恩的功劳,他没有站在我们的青春里,但是他亲手把那些我们喜欢的球员、那些精彩的比赛,送到了我们面前。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斯特恩现在还是NBA的总裁,莫雷事件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大概率是会的吧,他那么聪明的生意人,肯定不会让自己花了30年铺的路说毁就毁,但是没有如果,就像我们的青春也不会回来一样。 现在我偶尔还是会翻一翻当年的球星卡,陪我爸看看CBA的比赛,阿凯的培训班里的小朋友,很多都喜欢胡明轩、张镇麟,他们的青春里可能不会再有斯特恩,也不会再有挤在小卖部看NBA的日子,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篮球记忆,这就够了。 只是偶尔想起那个1989年站在冷风里、揣着一摞录像带的老头,还是会觉得挺感谢的,他用30年的时间告诉我们:好的商业从来不是强买强卖,是你给别人创造了快乐,别人自然会给你回报,这个道理,不管是做体育联赛还是做任何生意,都永远不会过时。 那个把篮球的快乐带给我们的老头,值得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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