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长春,气温跌到了零下27度,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走进南岭体育场旁边的短道速滑馆时,眼镜片瞬间蒙了一层白雾,耳边是冰刀擦过冰面的“呲啦”声,混着小孩子清脆的笑闹,还有一道中韩双语混杂的喊声:“压刃!身体再压低一点!别害怕摔,我在旁边接你!” 等白雾散了我才看清,冰场中间站着个穿黑色磨毛训练服的女人,身高不到一米六,领口别着个磨得发亮的中国国旗胸针,黑色的短发上沾着几片冰碴,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护膝,她就是申智贤,我这次采访的主角。 算下来,这位前韩国短道速滑青年队的种子选手,已经在中国待了快4年了,从刚来时连中文都说不利索,到现在能熟练跟东北家长唠嗑“今天娃吃了几碗饭”,从被韩国网友骂“叛国者”到成为训练营里所有小孩嘴里最爱的“智贤姐姐”,申智贤的冰上人生,转了个比短道速滑过弯还急的弯,却滑向了她从来没想过的宽阔赛道。
被冰刀划破的青春:那些只能蹭夜场训练的日子
申智贤12岁开始练短道速滑,天赋异禀的她17岁就拿了韩国全国青年锦标赛500米、1000米两枚金牌,一度被看作平昌冬奥会的重点备选队员,但2017年的国家队选拔赛上,她滑出了500米全场第一的成绩,教练组却以“心理素质不过硬,大赛容易发挥失常”为由,把参赛名额给了另一个出身名门教练派系的选手,那时候她才知道,韩国冰协的派系斗争早就渗透到了青年队,跟着的老教练退休之后,她就成了没人管的“弃子”。 “那时候好的冰场训练时间,早8点到晚10点都被国家队和重点队包了,我只能等他们都走了,10点之后上冰练两个小时。”申智贤跟我坐在冰场旁边的休息区,捧着一杯热奶茶,手指上还有常年磨冰刀留下的薄茧,“冰场晚上关了暖气,零下十几度,滑两圈就冻得牙齿打颤,我那时候租的半地下室离冰场有三公里,滑完了骑着电动车回去,耳朵冻得没有知觉,回到家要揉半个小时才能缓过来。” 为了凑冰场的租金和冰刀的保养费,申智贤白天要在便利店打8个小时的工,上货、收银、给客人泡拉面,有时候遇到冰球队的队员来买东西,她都要躲到储物间去,怕被人家认出来尴尬,那时候她的出租屋墙上,贴满了王濛和大杨扬的比赛海报,“我那时候就特别羡慕中国的运动员,我看王濛的采访,她说只要你有实力,就一定有机会上场,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去中国看看就好了。” 2019年底,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的教练去韩国交流,看到了申智贤半夜在冰场训练的样子,问她愿不愿意来中国当青年队的助理教练,负责10-14岁队员的基础动作训练,申智贤说她当时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我回家收拾行李只用了两个小时,除了冰刀和海报,什么都没带。”
揣着热橘子的教练:我要让小孩滑冰的时候是笑着的
刚来中国的时候,申智贤遇到的最大问题不是冷,也不是饮食,而是语言不通,还有家长的不信任。“一开始很多家长觉得,你一个韩国来的教练,会不会对小孩不好?会不会教的东西不适合中国小孩?”申智贤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我也不说啥,就用行动证明呗。” 我在训练营待的那三天,亲眼见过她对小孩的耐心,有个叫李朵朵的10岁小姑娘,刚练了三个月,过弯的时候总是不敢压刃,摔了三四次之后坐在冰面上哇哇哭,说什么都不肯起来,申智贤滑过去,没有直接拉她,而是从怀里掏出个捂得热乎的橘子,剥了皮递到她手里:“先吃点甜的,哭够了咱们再滑。” 等朵朵吃完了,申智贤拉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滑过弯道,一遍一遍跟她说:“你就把身体往我这边靠,我不会让你摔的。”就这么带了五圈,朵朵终于敢自己压刃过弯了,第一次顺利滑过三个连续弯道的时候,小姑娘冲过来抱着申智贤的腰,兴奋得直蹦:“智贤姐姐我做到了!”申智贤摸着她的头,眼泪比小孩掉得还快。 她的训练日志是整个训练营里最厚的,每个小孩的训练情况、身体状况、甚至饮食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左边写韩文,右边写中文,生怕家长看不懂,有个小男孩膝盖有旧伤,她专门查了中医的资料,每天训练结束都给小孩揉20分钟膝盖,还特意叮嘱家长平时多给孩子煮点牛膝骨汤;有个小孩耐力差,她就每天早上陪着小孩绕着冰场跑三公里,边跑边给小孩唱韩语儿歌。 去年夏天的全国U系列短道速滑锦标赛,她带的三个小孩进了决赛,其中12岁的张浩然拿了U12组500米的铜牌,领奖的时候,张浩然第一个冲下台,把铜牌挂在了申智贤的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这个奖牌是给姐姐的!”申智贤说,那是她这辈子拿到的最沉的奖牌,“比我当年拿青年锦标赛冠军的时候还开心,我当年滑的时候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看着小孩滑,是真的觉得快乐。” 我特别认同申智贤的训练理念:“先喜欢,再谈成绩”,现在国内很多青少年体育培训太功利了,家长送小孩来学滑冰,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小孩多久能拿一级运动员?多久能走体育单招?”,教练为了出成绩,拼命给小孩加量,很多小孩练了半年就对滑冰彻底失去了兴趣,但申智贤从来不逼小孩,她的训练课里总有15分钟的“自由玩耍时间”,让小孩在冰上随便滑,玩游戏,打冰球,“如果滑冰的时候你是不开心的,那就算拿了奥运冠军又有什么意义?体育的本质不是拿奖牌,是让你变得更快乐,更勇敢啊。”
站在争议中间:我不是叛徒,我只是个喜欢滑冰的人
申智贤来中国的事情,在韩国网上发酵的时候,她收到了几千条骂她的私信,有人说她是“卖国贼”,有人说她是在韩国混不下去了才去中国捞钱,还有人给她的家人发恐吓信息,让她赶紧滚回韩国。 “那时候我躲在宿舍哭了三天,想不通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教小孩滑冰,为什么要被骂成这样。”申智贤喝了一口奶茶,语气很平静,“后来有个队员的妈妈给我送了一大盒她自己包的酸菜馅饺子,跟我说‘姑娘,我们都知道你是啥样的人,别管别人说啥,好好教娃就行’,我吃着饺子,突然就觉得没什么好委屈的了。”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网上的骂声,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今年3月,她组织了第一届中韩青少年短道速滑交流赛,带了12个中国的小队员去首尔比赛,一开始韩国的教练对她态度很冷淡,甚至有人故意避开她,但是当他们看到中国小队员的基础动作特别规范,过弯技术比很多韩国同年龄的小孩都扎实的时候,都主动过来找她要训练方案。 交流赛最后一天,有个韩国的小队员冰刀突然断了,马上就要上场比赛,急得直哭,申智贤把自己随身带的备用冰刀给了她,那个小孩最后拿了1000米的冠军,领奖之后专门跑到申智贤面前,给她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姐姐”,那天晚上,有很多韩国的短道速滑爱好者过来找她合影,跟她说“你做的事情很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舆论太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了,只要是外籍运动员来中国,就有人说人家是来捞钱的;只要是中国运动员去外国,就有人说人家是叛国的,但体育从来就没有国界啊,好的训练方法,好的体育理念,本来就应该是全人类共享的,申智贤站在中韩两国冰迷的中间,没有选边站,而是选择做一个搭桥的人,让两国喜欢滑冰的小孩能有机会交流,能互相学习,这件事的价值,比拿十块奥运金牌都要大。 就像申智贤自己说的:“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只是个喜欢滑冰的人,我想把我会的东西,教给更多喜欢滑冰的小孩,不管他是中国小孩还是韩国小孩,只要他站在冰上,我就愿意教他。”
未来的愿望:想在中国开一家免费的滑冰学校
现在的申智贤,中文说的特别溜,偶尔还能蹦出两句东北方言,上次训练营聚餐,她拿着烤串跟大家说“整一口整一口”,逗得所有人都笑了,她现在已经在长春买了个小房子,养了一只橘猫,叫“冰刀”,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带着猫去公园溜达,或者跟队员的家长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日子过得特别踏实。 她现在每周六上午都会免费给长春周边的留守儿童上滑冰课,自己掏腰包租冰场,给小孩买护具和冰鞋,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父母都在南方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特别喜欢滑冰,但是家里没钱报培训班,申智贤知道之后,不仅免费给他上课,还给他买了一双新的冰鞋,今年长春市的青少年滑冰比赛,浩浩拿了丙组的第八名,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说:“我最感谢的就是智贤姐姐,我以后也要当像姐姐一样的教练,教更多小朋友滑冰。” 申智贤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未来能在中国开一家完全免费的滑冰学校,“不管家里有钱没钱,只要喜欢滑冰的小孩,都能来我这里学,不用怕交不起学费,不用怕没有冰场滑。”她还笑着说,自己现在正在相亲,想找个东北男朋友,“东北人特别热情,实在,我特别喜欢,以后我就打算在中国定居了,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我离开冰场那天,申智贤正带着小孩在冰上玩老鹰捉小鸡,她当老母鸡,张开胳膊护着身后的一串小不点,冰面上全是小孩的笑声,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下来,在冰面上撒了一层碎金。 我突然想起申智贤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没有拿过奥运冠军,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我教过的小孩,他们站在冰上的时候,都是笑着的,这就够了。”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的顶峰是奥运冠军,是领奖台,是升国旗奏国歌,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的高光时刻,而是这些普通人把热爱传递下去的瞬间,是申智贤怀里揣着的热橘子,是小孩滑过弯道时兴奋的尖叫,是两个国家的小孩站在冰上,对着彼此伸出手的瞬间。 申智贤的冰上人生,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她活成了自己的冠军,也活成了很多小孩的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