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我去吉隆坡自由行,作为一个打了6年羽毛球的业余爱好者,特意抽了半天时间去当地一家很有名的社区球馆打卡,刚走到球馆门口,就看到整面墙的海报上印着李崇伟跳杀的经典动作,旁边一个扎着马尾、大概10岁的小男孩正举着碳素拍,踮着脚模仿海报上的动作,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球馆老板是个年近60的华人老伯,他笑着跟我说:“我们这里的小孩,不管会不会打球,第一个偶像都是李崇伟,哪怕他从来没拿过奥运金牌。”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两个小时,看着十来个半大的孩子在场上跑跳挥拍,时不时有人喊一句“学李崇伟杀他!”,突然就红了眼眶,在我们从小被教育“只有拿第一才是成功”的语境里,李崇伟的存在,好像给了“普通人”甚至“失败者”另一种答案。
从被国家队淘汰的穷小子,到稳坐世界第一的“大马一哥”
李崇伟是马来西亚第二代华人,爸爸李金水是个普通的油漆工,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去社区球馆打羽毛球,小时候的李崇伟瘦得像个豆芽菜,经常生病,爸爸就把他带在身边打球锻炼身体,没想到这一打,就打出了一辈子的执念。
17岁那年,李崇伟靠着在业余比赛里的亮眼表现,入选了马来西亚国家羽毛球队,可没待够3个月,就被教练退回来了,理由是“身材太瘦,体力差,心理素质不行,没有培养价值”,换做一般人,可能就直接放弃走职业这条路了,可李崇伟偏不,他求着爸爸给他找了私人教练,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绕着家附近的山跑10公里,跑完回家吃两个鸡蛋就去球馆练挥拍,每天光基础挥拍就要练1000次,同年龄段的球员一天练6个小时,他最少练12个小时。
他在自传《败者为王》里写过一件事:19岁那年有次打模拟赛,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胃痉挛突然犯了,他蹲在场边吐了快10分钟,教练让他别打了回去休息,他抹了抹嘴拿起拍子就往场上走,说“我现在退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会退,不如今天就熬过去”,就靠着这股不要命的劲,2006年1月,24岁的李崇伟第一次登上了羽毛球男单世界第一的位置,成了马来西亚当之无愧的“大马一哥”。
我之前刷到过很多年轻人在网上问:“没有天赋的人努力真的有用吗?”每次看到这种问题我都想把李崇伟的故事甩给他们看,哪有那么多天生的天才?李崇伟17岁被国家队淘汰的时候,没人觉得他有天赋,他后来所有的光环,都是用几千个凌晨5点的晨跑、几万次挥拍、无数次练到呕吐的瞬间堆出来的,我身边有很多打羽毛球的朋友,总说自己杀球没力量、步伐慢是因为没天赋,可让他每周多练一次步伐都不愿意,连最基础的挥拍都没练够1万次,谈什么天赋?在绝对的努力面前,天赋其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三次奥运银牌,“既生瑜何生亮”的魔咒里藏着最动人的体育精神
现在提起李崇伟,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千年老二”,是林丹的“宿敌”,是三次站在奥运决赛场上,都没能拿到金牌的“倒霉蛋”,2008年北京奥运会,26岁的李崇伟第一次杀进奥运决赛,对面站着25岁的林丹,那场球只打了43分钟,李崇伟就以12-21、8-21的比分输了,全程被压得抬不起头,赛后他坐在球员通道里哭了半个小时,说“我觉得我像个在场上乱跑的傻子”。
2012年伦敦奥运会,两个人又在决赛相遇,这次打满了三局,最后一分李崇伟的回球出界,林丹扔了拍子躺倒在地庆祝,李崇伟蹲在网前,半天没站起来,那是他离奥运金牌最近的一次,差的不过是一个球的距离,2016年里约奥运会,34岁的李崇伟在半决赛遇到了33岁的林丹,两个人打了1小时19分钟,最后李崇伟以22-20赢了第三局,赢球的那一刻他攥着拳头嘶吼,之后两个人交换球衣、拥抱的画面,成了奥运史上最经典的镜头之一,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要拿到奥运金牌的时候,他在决赛输给了比他小7岁的谌龙,第三次拿到了奥运银牌。
那时候网上很多人骂他“软蛋”,说他“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说他就是“千年老二的命”,我那时候刚打羽毛球没多久,打业余比赛输了决赛,蹲在场边哭的时候,我教练就给我看了李崇伟2016年的赛后采访,记者问他会不会遗憾,他笑着说“我拼尽了所有力气,没有什么好遗憾的”,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们总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目的,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赢,而是你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尽全力。
我之前带过一个10岁的小孩学羽毛球,打市里的青少年比赛输了决赛,当场就把拍子摔了,说“我再也不打球了,反正也拿不了第一”,他妈妈还在旁边骂他“没出息,这点小事就哭”,我后来给那个小孩看了李崇伟三次奥运领奖台的照片,跟他说“你看这个叔叔,三次都没拿到第一,但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厉害,因为他从来没认输过”,现在那个小孩还在打球,上次比赛又拿了亚军,下台的时候笑着跟我说“老师,我下次再努力,就当提前当李崇伟了”,你看,输从来都不是耻辱,不敢输、输了就放弃才是,李崇伟用三次奥运银牌告诉我们,哪怕你拿不到第一,你拼尽全力的样子,也能成为很多人的光。
和鼻癌抗争的3年,他赢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36岁的李崇伟冲击2020年东京奥运,圆自己的金牌梦的时候,2018年9月,李崇伟被确诊为鼻癌三期,这个消息出来的时候,整个羽毛球界都震了,那时候我在羽毛球群里看到这个消息,半天说不出话,比起没拿奥运金牌,得了癌症,才是真的晴天霹雳。
为了治病,李崇伟去了台湾做质子治疗,前后一共做了33次,每次治疗的费用接近10万人民币,整个治疗过程花了上千万,比花钱更难的是治疗的痛苦,他在自传里写,每次治疗完,喉咙里的黏膜全部都会烂掉,连喝水都像吞刀片一样,刚吃进去的东西转眼就会吐出来,治疗的3个月里,他瘦了整整26斤,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老婆黄妙珠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有次她给李崇伟熬了他最爱喝的鱼片粥,他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吐出来的粥里混着血丝,她看着心疼得直哭,李崇伟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事,吐完我再喝两口,不喝怎么有力气回去打球”。
哪怕躺在病床上,李崇伟都在规划自己重回赛场的事,医生不让他剧烈运动,他就偷偷在病房里举1公斤的小哑铃,一有时间就做拉伸,他说他还想打东京奥运,还想再拿一次世界冠军,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2019年6月13日,李崇伟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退役,发布会上,他穿着一身西装,说起自己再也不能打球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为羽毛球付出了我的一切,我没有遗憾了”。
那时候很多人说,李崇伟这辈子太惨了,努力了一辈子,既没拿到奥运金牌,还得了癌症,可我不这么觉得,面对癌症这个比林丹、比所有对手都要可怕一万倍的敌人,他没有认输,硬生生扛过了33次痛苦的治疗,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这本身就是一场最漂亮的胜利,我去年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他老公创业失败欠了80万,天天在家酗酒,说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怎么劝都没用,我给她发了李崇伟治疗的纪录片,她跟我说她老公看完之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三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出去找工作了,现在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已经还了20多万了,你看,偶像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复制他的成功,而是让你在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知道有人比你更难,还在拼命往前走,李崇伟在球场上输了很多次,可在人生的赛场上,他赢的彻彻底底。
退役后的李崇伟,终于不用再当“亚军”了
退役之后的李崇伟,好像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几十年的“必须赢”的包袱,活成了最自在的样子,他当了马来西亚羽毛球协会的技术顾问,有空就去青年队给小队员指导,我之前在油管上刷到过他给小队员训练的视频,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白了不少,可是笑起来还是很温柔,看到小队员动作不对,就蹲下来一点点给他们纠正。
他还捐了好多社区羽毛球馆,我去吉隆坡去的那家就是他捐的,对12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免费开放,老板跟我说,李崇伟只要有空就会过来教小孩打球,去年有个天生没有右手的小男孩用左手过来打球,李崇伟特意陪他打了半个小时,还给他送了自己签名的球拍,跟他说“你比我厉害多了,以后一定能成为很棒的球员”,更多的时候,他都在陪家里人,社交媒体上晒的不是陪两个儿子打球、去海边玩,就是给老婆过生日、陪爸妈吃饭,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好丈夫、好爸爸。
之前网上有个讨论:“如果李崇伟拿到了一次奥运金牌,他的历史地位会不会更高?”底下有个高赞回答说:“不会,因为他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金牌,而是他作为一个‘失败者’,却活成了所有人的榜样。”我特别认同这个回答,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都是“第一名才是赢家”的理念,考试要考第一,上班要当业绩第一,打比赛要拿冠军,好像只要拿不到第一,你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可李崇伟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种活法,你努力了,拼搏了,哪怕最后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你咬牙坚持的样子,你面对困难不服输的样子,你对待世界温柔的样子,都已经足够耀眼,足够成为很多人的光。
我那天离开吉隆坡的球馆的时候,之前那个模仿李崇伟动作的小男孩跑过来问我:“姐姐,你是中国人对不对?你见过林丹吗?”我笑着说见过,我又问他:“你知道李崇伟从来没赢过奥运金牌吗?”小男孩仰着头特别认真地跟我说:“我知道呀,但是我爸爸说,他打了一辈子球,从来没放弃过,他是最厉害的人,我长大要跟他一样,哪怕输了也不怕。”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李崇伟早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那块金牌不是奥运赛场上的,是刻在每一个被他鼓舞过的人心里的,是他用一辈子的不服输拼来的,他从来不是什么“千年老二”,他是真正的无冕之王,是几代人心里最棒的羽毛球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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