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东莞大朗镇的一个野球场边,我撞见了蹲在台阶上啃泡面的小磊,7月的广东傍晚还闷得像蒸笼,他后背的球衣洇出一大片汗渍,洗得发白的球衣领口还留着半掉的“鲁能足校U16”字样,脚边放着个磨掉皮的足球,球面上歪歪扭扭的签名已经淡得看不清了,他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姐,你咋来了?今天我们队踢赢了,每人能分800块奖金。”我看着他脸上的笑,突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同一个球场的角落,哭着问我“姐,你说我除了踢球啥也不会,哪里有我的家啊?”
那天的风很大,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我看着他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我知道他这句话背后,藏着太多和他一样的青训淘汰球员共同的迷茫:从10岁出头就扎进足校,把踢球当成这辈子唯一的出路,最后没拿到职业合同,人生好像突然就被悬在了半空,进不了职业圈,也融不进普通人的生活,不知道哪条路才能通到属于自己的“家”。
足校里的家,是16岁前的黄粱一梦
小磊是山东临沂人,10岁那年被去县里选材的足校教练挑中,说他“步频快,球感好,好好练以后能踢中超”,那时候他爸妈对着那张选拔通知书哭了半宿,第二天就把家里养了3年的两头黄牛卖了,凑了3万块钱的第一年培训费,把他送去了潍坊的足校。
“那时候我觉得足校就是我的家啊。”小磊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脚边的足球,“每天6点出操跑5公里,冬天零下十度跑圈,耳朵冻得流脓都不觉得苦,队友都是跟我一起从各地过来的小孩,睡上下铺,偷摸躲在厕所里吃泡面,谁被欺负了大家一起上,那时候觉得日子有奔头啊,就想着好好练,早点上一队,赚了钱给我爸妈盖个三层小楼,让他们再也不用种地。”
他在足校待了8年,拿过3次全国U系列比赛的冠军,16岁那年还进过国少队的集训名单,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直到17岁那年冬训,他拼抢的时候被对方铲倒,十字韧带断裂,养了整整半年才回到球场,等他归队才发现,自己的边前卫位置早就被比他小两岁的队员顶了,教练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很委婉:“小磊啊,你这伤刚好,速度也不如以前了,一队的名单肯定是挤不进去了,你要不……考虑考虑别的出路?”
那天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把穿了3年的钉鞋扔在了足校的垃圾桶里,怀里只抱了那个签满队友名字的足球,坐火车回家的28个小时里,他没吃一口饭,就盯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觉得自己8年的青春就像那些树一样,说没就没了,回到家他不敢告诉爸妈自己被淘汰了,躲在房里哭了三天,爸妈察觉出不对,偷偷给教练打了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妈妈端着煮好的面条进他房间,放下碗就哭了:“儿啊,没事,咱不踢了,大不了爸妈养你。”
“那时候我更难受了啊。”小磊的声音有点发闷,“我爸妈卖牛供我踢球,我8年没好好在家待过几天,过年都在足校训练,最后啥也没捞着,回家就成了个闲人,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没有家了,足校不要我了,我也没脸待在自己家。”
漂在野球场的日子,哪里都是暂时的落脚点
在家待了半年,小磊跟着亲戚去了青岛的电子厂拧螺丝,每天站12个小时,干了两个月,膝盖的旧伤就犯了,疼得连路都走不动,刚好那时候以前的足校队友给他打电话,说在广东打野球收入不错,踢一场最少500,赢了还有额外的奖金,问他要不要过来。
他揣着兜里仅有的2000块钱,买了张硬座票就去了东莞,那是他第一次到南方,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味道,他住15块钱一天的青旅上下铺,屋里住的全是和他一样的人:有体校摔跤队退下来的,有CBA青年队淘汰的,最多的就是跟他一样没踢上职业的足球运动员,大家白天要么去踢比赛,要么窝在屋里睡觉,晚上凑在一起喝啤酒,聊以前在队里的日子,喝醉了就有人哭,说“我要是当初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上一队了?”
野球圈的钱不好赚,小磊说他吃过的亏能说三天三夜,去年他跟着队去惠州踢一个乡镇的邀请赛,对方是本地的企业队,提前给裁判塞了红包,最后补时阶段对方吹了他们一个莫须有的点球,他们输了比赛,说好的出场费主办方一分钱都不给,他们五个队员蹲在球场门口守了主办方老板三个小时,最后老板不耐烦,甩了两千块钱在地上,说“爱要不要,别在这给我丢人”,几个人蹲在地上把钱捡起来,平分的时候每个人手里攥着400块钱,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个路边摊喝了一箱啤酒,没人说话,就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
还有去年冬天,青旅的暖气坏了,他发烧到39度,刚好有个企业杯的比赛,踢赢了每个人能拿2000块奖金,他咬咬牙就去了,踢到下半场腿软得站不住,最后被队友抬下场,送到医院输液花了1800,等于那场球白踢,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闪来闪去,手机里弹出妈妈发的微信问他“最近累不累,要不要回家过年”,他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个小时,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今年赚了钱就回去”,发完就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
“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像个流浪的人,今天在这个城市踢比赛,明天就去另一个城市,住的地方换了一个又一个,队友换了一批又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哪里能停下来,就每天问自己,哪里有我的家啊?”
原来有家的地方,不是只有职业赛场那一块草皮
转机是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去踢一个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的表演赛,场边坐着的主办方老板刚好也是以前中超某队的退役球员,看他球踢得好,动作也规范,散场之后找他聊天,问他愿不愿意去自己开的少儿足球培训班当教练,一节课给200,包吃住。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敢去。”小磊笑了,“我就说我不会教小孩,我只会自己踢,老板说‘你当年怎么练的,你就怎么教,别让小孩走你的弯路就行’。”
他就这么留了下来,一开始给7、8岁的小孩上启蒙课,小孩坐不住,上课追着跑,他也不生气,就陪着小孩一起闹,玩累了就教他们颠球,有那种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就自掏腰包给买球鞋买球衣,还免费给小孩加训,有个8岁的小男孩跟他小时候一样,也是农村过来的,爸妈在工厂打工,交培训费都困难,他跟老板申请免了小孩的培训费,每天下班之后单独给小孩加练一个小时,他跟小孩的爸妈说“这孩子天赋比我好,以后说不定能踢出来,但是学习也别落下,就算真踢不上,也还有别的路走”。
上个月他带的U10队拿了东莞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冲上来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他看着底下的小孩笑得满脸是牙,突然就哭了,说“我以前在足校拿U16全国冠军的时候都没哭,那天不知道怎么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就觉得,哦,原来我也是有用的,不是个被淘汰的废物”。
现在他在东莞租了个30平的小单间,上个月把爸妈接过来住了半个月,爸妈在楼下摆了个卖山东煎饼的摊子,生意还不错,他下班了就去帮爸妈摊煎饼,遇到以前的队友来找他,几个人就拎着球去旁边的野球场踢两脚,不再为了出场费,就踢着玩,他还报了成人高考的体育教育专业,准备明年考个教师资格证,以后去公立学校当体育老师。
“现在我终于觉得有家了。”他啃了一口泡面,指着不远处培训班亮着灯的教室,“你看,那个教室是家,我租的小房子是家,楼下我妈卖煎饼的摊子是家,只要有球踢,有人需要我,哪里都是家,原来我以前执念的那个家,根本不是职业队的宿舍,是能让我觉得自己有价值的地方啊。”
我们欠这些“淘汰者”一个更稳的家
看着小磊现在的样子,我其实既欣慰又心酸,根据中国足协2022年的调研数据,全国各级青少年足球培训机构的平均淘汰率高达93%,也就是说,每100个进足校练球的孩子里,只有7个能最终拿到职业合同,剩下的93个,都要在16到18岁的年纪,面对“踢不上职业,我该去哪”的灵魂拷问。
我见过太多和小磊一样的孩子,从小就脱离了普通教育体系,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砸在了踢球上,除了踢球没有任何其他技能,被淘汰之后要么去打野球,要么去工厂打工,有的甚至走了歪路,我们喊了这么多年“搞青训”“抓足球人口”,但我们的注意力永远只放在那几个能踢上职业的“尖子生”身上,没人在意剩下的大多数人的出路,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顶尖运动员,而是育人,我们看日本的青训体系,每个梯队的球员如果踢不上职业,随时可以转回普通高中参加高考,职业联盟还有专门的就业对接部门,给淘汰的球员提供教练、裁判、赛事运营、企业体育部门的岗位推荐,人家的青训逻辑是“我先给你留好后路,你再放心去冲职业”,而我们现在的青训逻辑更像一场豪赌:赌赢了你就是球星,赌输了你的人生我概不负责。
当然这两年我们也能看到变化:现在很多足校开始和当地的中学合作,给球员保留学籍,踢不上职业也能参加高考;很多城市的草根足球赛事越来越规范,野球运动员的收入也越来越稳定;少儿体育培训行业的爆发,也给了这些前专业球员更多的就业机会,但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完善的保障体系,需要给这些从小为体育付出的孩子,留好更多的退路。
什么是体育人的“家”?从来不是只有国家队的宿舍、中超的更衣室才叫家,能让你靠自己的热爱吃上饭,能让你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能让你找到自己的价值,那就是你的家,就像小磊说的,以前以为自己的人生到18岁被足校淘汰那天就结束了,现在才知道,那才是刚刚开始。
临走的时候小磊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带的小孩颠球的视频,小孩颠得歪歪扭扭的,还抬头对着镜头笑,说“我以后要像教练一样踢足球”,风从球场吹过来,带着旁边凤凰花的香气,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个老问题:“哪里有我的家?”其实答案从来不在别人手里,也不在那一张张职业合同里,在你自己的脚下,在你还愿意为了热爱奔跑的每一步里,只要你不放弃,哪里都能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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