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乒超联赛威海站的现场我至今印象深刻,那天的赛程本来是毫无悬念的“流量局”：奥运冠军孙颖莎对阵名不见经传的周昕彤，开场前观众席的灯牌大半都是为孙颖莎举的，连解说都提前打了预防针“周昕彤的长胶打法比较有特点，看看能不能给莎莎制造点麻烦”。 没人想到这场球打了足足40分钟，周昕彤手里那支看着普普通通的横拍，打出去的球就像装了随机转向的弹簧，一会沉得贴网坠，一会飘得往边线拐，孙颖莎连着三个侧身强攻都下了网，现场的欢呼声从一开始的“莎莎加油”，慢慢掺进了越来越多的“周昕彤好球”，最后周昕彤以1:3输掉了比赛，退场的时候全场观众自发站起来给她鼓掌，我身边一个带孩子来看球的老球迷摇着头笑：“这姑娘的长胶真绝了，我打了三十年球都没见过这么‘妖’的手感。” 那天散场后我在运动员通道见过她，刚下场的她额头上还挂着汗，背着运动包蹲下来给一个举着长胶拍的小球迷签名，一笔一划在拍面上写了“打自己的球，别管别人说啥”，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原来乒乓球这项运动里，除了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世界冠军，还有另一种闪闪发光的可能性。
从“不被看好的怪孩子”，到长胶界的“行走教科书”
很多人对周昕彤的第一印象是“野路子”，毕竟在乒乓球这项几乎被反胶打法统治的专业领域里，打长胶的人本来就少，能打到国家队级别的更是凤毛麟角，周昕彤选长胶的理由说起来特别孩子气：7岁刚开始练球的时候，她偷拿了爸爸淘汰下来的一支旧长胶拍，第一次打出去的球教练都没接住，她站在球台对面笑了十分钟，觉得“这种能让别人猜不到路数的打法，太有意思了”。 但这份“有意思”在当时的专业队里几乎是“离经叛道”，教练三次找她谈话让她改反胶，说“长胶走不远，打不出成绩，你要是不改就别来练了”，她躲在训练场的储物间哭了三个晚上，最后抱着自己的长胶拍去找教练：“我就打长胶，打不出成绩我也不后悔。” 小时候打市青少年比赛的经历她到现在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她赢了对面的反胶选手之后，对方家长拉着裁判闹了十分钟，非说她的拍子“有问题”“涂了东西”，要求裁判检查她的球拍，最后裁判翻来覆去查了三遍确定符合规则，对方家长还在骂“靠怪拍子赢球算什么本事”，那场比赛结束之后她抱着奖杯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把奖杯抱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回家跟妈妈说“我以后要赢更多的球，让所有人都知道长胶不是歪门邪道”。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主流打法”的执念，本质上是在给运动设限：大家默认反胶是标准配置，默认拉弧圈是最“正确”的进攻方式，默认和主流不一样的选择就是“投机取巧”，但周昕彤从7岁那年握着那支旧长胶拍开始，就亲手打破了这种偏见：她没走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路，却把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踩成了属于自己的星光大道，现在她的长胶打法被很多专业教材收录，被球迷称为“长胶界的行走教科书”，当年那些说她“走不远”的人，现在提起长胶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就是周昕彤，你看，只要你足够坚持，“非主流”也能变成自己的独家标签。
打长胶不是“投机取巧”，是拿上万次磕出来的肌肉记忆说话
网上骂长胶的声音从来没断过,直到现在还有人在周昕彤的视频评论区说“长胶就是耍赖，赢了也不光彩”“要是都打长胶，乒乓球还有什么观赏性”，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那些觉得长胶“讨巧”的人，根本不知道周昕彤为了练这手“怪”打法，付出了比反胶选手多几倍的努力。 2016年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队里的队员都不愿意跟她对练：长胶回球的旋转和反胶完全相反，打多了容易乱手感，有时候练一下午，反而把自己的常规技术给练变形了，没人陪练就自己练，她每天提前一小时到训练场，对着发球机练磕球、刮打、拱球，每天最少练30筐球，每筐100个，练到手腕抬不起来就贴个膏药接着练，有一次她练到手腕积液，医生让她最少休息半个月，她第二天戴着护腕又出现在了训练场，教练骂她不要命，她笑着说“我本来就比别人起点低，再不练就更追不上了”。 她手里那支常用的球拍，胶皮边缘磨得发白，有个地方甚至磨出了小洞，那支拍她用了整整3年，连换胶皮都要自己亲手粘，每次粘的时候都要拿着尺子量半天，连胶水的厚度都要和之前一模一样，就怕一点点偏差影响了手感，2019年全国锦标赛她对阵陈幸同，那场球她拼到了决胜局才输，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手上的拍是不是有什么特殊buff，她举着拍给镜头看，说“这上面的每一个磨损的印子，都是我练了几十万次才磨出来的，比什么buff都管用”。 我始终觉得，体育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躺赢”的打法，所有看似轻松的胜利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汗水和付出，反胶选手练拉弧圈要练几万次才能练出稳定的命中率，长胶选手练刮打也要练几万次才能控制住球的落点，本质上都是靠肌肉记忆打球，凭什么长胶就要被歧视？大家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觉得体育精神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是包容更多的可能性，是尊重每一个人选择自己热爱的打法的权利，只要你付出了足够的努力，不管你打什么胶皮，都值得被尊重。
从国家队退下来之后，她把长胶的快乐带给了普通人
2020年周昕彤从国家队退役,很多人以为她会像其他退役运动员一样当教练、进体制，或者干脆转型做网红赚快钱，没想到她选了一条谁都没想到的路：开免费的长胶公益课，教普通人打长胶。 我刷到过她的一条抖音视频，视频里的主角是个72岁的张阿姨，阿姨打了10年乒乓球，膝盖不好跑不动，打反胶的时候连小区比赛的小组赛都出不了线，去年跟着周昕彤的线上课学了半年长胶，前段时间拿了山东省老年组乒乓球比赛的冠军，阿姨专门坐了6个小时的火车去周昕彤的线下课找她，给她带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橘子上还贴了个小纸条，写着“周老师，谢谢你让我70多岁还能拿冠军”，那条视频下面有几千条评论，好多人说“我也膝盖不好，本来以为再也打不了球了，现在我也想去学长胶”。 上个月她去贵州的一所山区小学支教，给孩子们带了20支乒乓球拍，其中有5支是长胶拍，专门给左撇子、个子矮、跑不快的小孩用，她跟孩子们说“不是只有个子高、跑得快的人才能打乒乓球，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你的缺点，是你的优势”，有个左手的小女孩第一次打长胶就赢了比自己高一头的男生，站在球台旁边蹦得特别高，周昕彤说她看到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就想起了7岁那年第一次拿长胶拍的自己。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破纪录，但是周昕彤让我看到了运动员的另一种价值：她没有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让大家仰望，反而走下来走到普通人中间，把自己的技术变成普通人也能学会的东西，让更多因为身体条件、年龄原因打不了乒乓球的人，重新感受到了这项运动的快乐，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世界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运动乐趣，从这个角度来说，周昕彤做的事，比拿多少个世界冠军都有意义。
“我从来不想当世界第一，我只想当独一无二的周昕彤”
之前有记者采访周昕彤,问她会不会遗憾没有拿过世界冠军，她笑着说：“我拿过的长胶专项比赛的冠军，比很多世界冠军都多啊，而且现在不管我走到哪，大家一看到我就说‘哦，那个打长胶的周昕彤’，我觉得这就够了，我没必要非得跟别人一样去抢那个世界第一，我当独一无二的周昕彤就挺好的。” 私底下的周昕彤一点都不像个专业运动员，她养了两只猫，闲下来的时候喜欢穿汉服去逛公园，还报了个陶艺班学做杯子，她做的第一个陶艺杯子就是乒乓球拍形状的，上面还印了个长胶的颗粒纹，她的线下课收费特别便宜，有时候遇到退休的老人、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她干脆就免费教，助理说她有时候上课赚的钱还不够给学员买水的，她也不在意，说“大家愿意学长胶我就开心，钱够花就行”。 前阵子她去参加一个业余乒乓球比赛，遇到一个10岁的小女孩也打长胶，小女孩的妈妈跟她说“周围的人都劝我们改反胶，说长胶没前途，我们都不知道要不要坚持了”，周昕彤把自己备用的那支用了好多年的长胶拍送给了小女孩，跟她说：“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打球的时候开心吗？开心就坚持下去，等你以后打出来了，别人就会说，你看那个小姑娘，打长胶打得特别好。” 我特别喜欢周昕彤的人生态度，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标准”绑架：读书要考名牌大学，工作要进大公司，打乒乓球就要拿世界冠军，好像不符合这些标准就是失败的，但周昕彤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不是所有人都要活成一样的模板，你可以选别人都不选的路，可以做别人都不理解的事，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只要你能把自己热爱的事做到极致，你就是成功的。 上次乒超联赛散场的时候，我看着周昕彤背着包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给球迷签名，阳光落在她的运动服上，亮得晃眼，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乒乓球这项运动真的特别好，它既能容纳孙颖莎那样站在世界之巅的天才，也能容纳周昕彤这样拿着“怪拍”闯世界的“野路子”，没有谁是谁的陪衬，每一个认真打球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光。 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没必要非得挤那条所有人都走的阳关道，你选的独木桥，只要走得踏实，一样能走到属于自己的春天，就像周昕彤说的：“不管你打什么胶皮，不管你选什么路，打得开心，活得自在，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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