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浙江丽水遂昌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下午六点多的老体育场,35度的热风裹着蝉鸣往衣领里钻,我刚走到篮球场边,就听见一个破锣似的嗓子喊:“重心压低!眼睛看前方!运球运到脚边上你是准备踢足球吗?” 循声看过去,一个晒得黢黑的男人叉着腰站在罚球线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CBA训练服,左腿膝盖上一道十几厘米的手术疤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脚边堆着半瓶喝剩下的藿香正气水,二十多个半大的小孩穿着各色的球衣,正低着头练运球,汗珠子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就没了影。 旁边看球的大爷跟我说,这是霍安,咱县城里的“篮球教父”,原来打过专业队的,现在天天在这儿带小孩打球。
我曾以为,没打上CBA的篮球人生,全是失败
霍安的前22年,人生所有的关键词都是“篮球”,12岁被县体校选中时,他连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没有,穿着妈妈纳的布鞋练了三个月折返跑,脚磨破了三层皮也没喊过疼;16岁被浙江稠州青训队挑走,他把“打CBA、进国家队”的字条贴在宿舍枕头边上,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同队的队友调侃他“练球练的都快住在球场上了”。 可竞技体育的残酷就在于,努力永远是门槛,天赋才是上限,同批次的队友里有现在打上CBA主力的,霍安却一直是替补席最边缘的那个,21岁那年打NBL热身赛,他抢篮板落地时被对手垫脚,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养了整整一年才勉强能正常走路,队里找他谈的时候给了两条路:要么留队做后勤行政,要么拿一笔补偿金自谋出路。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拿了钱回家,觉得太丢人了。”霍安后来跟我在县城的小饭馆吃饭时,摸着膝盖上的伤疤说,“练了9年球,连CBA正赛的出场服都没穿过,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回家头半年他连楼下的体育场都不敢去,所有的球衣球鞋都塞在储物间最里面,上面盖了三层旧衣服,最怕的就是走亲戚,人家一听说他是打篮球的,第一句都是“什么时候上电视啊?我到时候给你加油”,他每次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2019年过年同学聚会,以前的同桌喝多了拍他肩膀说“你当年练球练的连体育课都不上,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老家混?”,他当时没说话,拿起一杯白酒一口闷了,呛得眼泪直流。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做退役运动员就业的相关选题,接触过不少和霍安有类似经历的球员:从小脱离正规教育练球,退役后除了篮球什么都不会,没打出名气的话连找份像样的工作都难,那时候我也以为,霍安的篮球人生大概率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命运的转弯,就藏在2020年那个普通的下午。
水泥地上的喊声,把我拉回了最开始喜欢篮球的样子
2020年疫情解封之后,霍安在家实在闷得慌,翻出压在储物间最底下的篮球,戴着口罩去体育场投了两个篮,刚投没几分钟,围过来七八个半大的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0岁,都盯着他手里的球看,其中一个穿拖鞋的小孩凑过来问:“叔叔,你刚才那个胯下运球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 他当时没拒绝,蹲下来给小孩演示了半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小孩们拉着他的衣角问,明天还来不来,他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就这么着,他免费教了三个月,从最开始的7个小孩,到后来的三十多个,家长们过意不去,凑钱给他塞学费,说“县里从来没有过正经的篮球教练,你就开个培训班吧,我们都把孩子送过来”。 霍安的培训班就这么开起来了,到现在已经有120多个孩子,其中3个是他免学费带的,13岁的阿凯就是其中之一。“第一天来的小孩里就有阿凯,那小子穿个破拖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身上的球衣是印着詹姆斯的盗版货,洗的都发白了。”霍安说,后来他才知道,阿凯爸妈都在温州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跟着奶奶生活,奶奶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只有20块,他攒了三个月才买了那件盗版球衣。 阿凯当时不敢进训练场,就站在围栏外面扒着看,霍安喊他进来练,他低着头抠手指说“我没钱交学费”,霍安当场就乐了,说“什么学费不学费的,你只要好好练,我免费教你,球鞋我给你买”,从那以后阿凯是队里练的最狠的,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运球,晚上练到球场关灯才回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去年丽水市青少年篮球联赛,阿凯带着遂昌的队伍拿了U14组的冠军,他自己拿了MVP,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跑下台,直接塞到了霍安怀里,后来霍安送他去省体校试训的那天,阿凯塞给他一筐刚摘的杨梅,是他奶奶凌晨三点上山摘的,“安哥,我以后肯定要打上CBA,到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霍安说那筐杨梅他吃了三天,酸的他牙都快掉了,但是每次吃都忍不住掉眼泪。 “那天我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上CBA又怎么样呢?我能把这些孩子送上去啊。”霍安说,他小时候最盼的就是有个专业教练能教教他,当年他自己对着录像学运球,练了半年手指都磨出血了才被体校教练看上,“现在我当这个教练,就是不想让这些孩子走我当年的弯路。”
有人说我大材小用,但基层体育缺的就是“踩在泥里的人”
霍安的培训班收费是一年1200块,平均下来每个月才100块,比市里的少儿篮球培训班便宜了三倍都不止,有时候碰到家里困难的孩子,他直接就免了学费,老体育场的篮球场原来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他攒了三个月的收入,买了地坪漆和水泥,找了两个爱打球的朋友,用了一周的时间把两个半场都翻修了一遍,还自己掏钱装了四盏大灯,现在晚上九点多球场都亮堂堂的,下了班的年轻人、放了学的小孩,都愿意来玩。 我当时跟霍安说,我见过不少退役的专业球员,要么去市里的俱乐部当教练,要么开高端培训班,一年挣几十万的都有,你在县城里待着,一个月刨去场地费、器材费,到手才四千多,还要倒贴钱给孩子买奖品、修场地,不累吗? 霍安当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场边练传球的小孩说:“我就是从这个县城出去的,我知道没人带的孩子有多难,很多人说基层体育不重要,大家都盯着奥运冠军、CBA明星,可是没有基层的这些孩子,哪来的明星啊?现在大家都在说要搞青训,可是青训哪是只靠省队、国家队搞的?真正的青训就在县城的水泥球场上,在这些10岁出头的小孩身上,我现在做的事,就是给这些孩子搭个台阶,哪怕只有一个能走出去,我都值了。” 去年省青训队的教练来丽水选苗子,本来没抱希望来遂昌,结果看了霍安带的孩子训练,当场就选了三个去省队试训,那教练私下跟霍安说“你带的孩子基本功比不少市里培训班的都扎实,你要是愿意来省队当助理教练,我给你开年薪20万”,霍安当时就拒绝了,他说“我走了,这100多个孩子怎么办?县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愿意拿四千块工资教球的专业教练了”。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赚快钱的工具,高端训练营收费几万块一期,教练连孩子的名字都记不住,还有的培训班随便找个会打球的大学生就敢当教练,连基本的动作规范都教不对,像霍安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花半小时纠正一个运球动作、愿意自掏腰包给穷孩子买球鞋的基层教练,太少了。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不牢,其实根基从来都不在顶级联赛的赛场上,而在这些愿意“踩在泥里”的基层教练手里,他们是真正的“守灯人”,给那些大山里、县城里的孩子,照亮了一条能靠近梦想的路。
体育的光,不该只照在领奖台上
霍安每年都会自己掏钱办“遂昌少年杯”篮球联赛,不收报名费,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人一双正版的篮球鞋,去年的决赛是留守儿童队对县城中学队,打了两个加时,最后留守儿童队以1分的优势赢了,那群小孩抱着奖杯在球场上哭,场边的家长也哭,其中有个小孩的妈妈专门从温州赶回来,拉着霍安的手说“我家孩子原来在家天天玩手机,性格也内向,自从跟着你打球,现在开朗多了,上次期末考还考了全班第十”。 霍安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县里建一个室内的篮球馆,下雨天孩子们也能练球。“我不指望我带的孩子都能打职业,那太不现实了,一百个孩子里能有一个打上CBA就不错了,我就希望他们能爱上篮球,有个好身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能过去,这就够了。”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普通人搞体育没用,又当不了冠军又赚不了钱,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它是阿凯在球场上奔跑时感受到的快乐,是那些内向的小孩赢球时第一次敢大声喊出来的自信,是每个放学就背着书包往球场跑的孩子,眼里藏不住的光。 我们平时聊体育产业,总喜欢聊顶级联赛的商业价值,聊奥运金牌的数量,聊几万亿的市场规模,但是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到县城的水泥球场上,放到这些没有名气的基层教练身上,放到那些连专业球鞋都买不起的小孩身上,可恰恰是这些人,才构成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座。 我走的那天,霍安送我到体育场门口,我看见他身后的球场围墙上,用红油漆写了一行大字,是他自己写的:“你不一定非要成为姚明,但你可以成为自己的冠军。” 风一吹,球场上传来小孩的笑声和喊声,霍安站在夕阳下,腿上的伤疤亮的显眼,他笑着跟我挥手,说下次来就能看见新的室内球馆了。 我后来经常想起霍安,想起那群在水泥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小孩,我做了这么多年的体育行业内容,见过不少拿了金牌的冠军,见过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但霍安是我见过最懂体育意义的人,我们总说体育要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做到的,是靠成千上万个霍安这样的“守灯人”,在县城、在乡镇、在大山里,给那些喜欢体育的孩子照亮一点路,让体育的光,照到每一个角落,照到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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