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绕着景山公园拍秋景,拐到景山东街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北京棋院门口蹲了一排家长,脚边放着印着卡通围棋图案的书包,手里攥着保温杯,时不时伸脖子往院里望,风卷着银杏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脚边,他正蹲在台阶上跟同学摆象棋残局,棋子敲得棋盘哒哒响,那声音一下就把我拽回了10年前——那会我每周六都陪我姑送我弟浩浩来这学围棋,我就跟这些家长一样,蹲在门口啃煎饼,等他下课出来给我讲今天又赢了哪个小对手。
在很多人眼里,北京棋院是自带“高冷滤镜”的专业机构:毕竟这里是谢军、蒋川、陈耀烨等一众国手的起点,是拿过无数全国乃至世界冠军的“国手摇篮”,但作为一个从小就在这附近晃、亲眼见过院里形形色色下棋人的普通人,我更愿意把它叫做“藏在闹市的黑白江湖”: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落子无悔的规矩,没有快节奏的焦虑,只有慢下来的踏实,几十年来装着几代人的青春,也装着最普通北京人的烟火气。
从景山脚下的老院子到国手摇篮:那些刻进年轮的棋坛往事
北京棋院的前身是上世纪50年代成立的北京棋社,1980年正式更名为北京棋院,算下来已经在景山脚下站了快70年,前阵子我采访已经退休的原围棋队助教王建国老师,他跟我聊起早年在棋院的日子,眼睛都亮:“80年代那会条件哪有现在好啊,冬天训练室里就靠个煤球炉子取暖,棋手们裹着军大衣下棋,手冻得通红都不肯松开棋子,那会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连赢日本高手,整个棋院都炸了,我们举着聂卫平的海报在院子里跑,旁边居委会的大妈特意煮了一大桶绿豆汤送过来,说要给我们这些‘棋迷英雄’庆功。”
王老师说,那会棋院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周末院里的空地上能摆二十多盘露天棋,卖菜的大叔、放学的学生、退休的老教授,路过了只要感兴趣就能坐下杀两盘,不用打招呼,输了也没人笑话,下完拍拍屁股就能走。“有次一个蹬三轮车的师傅跟我们专业队的年轻棋手下象棋,连赢三盘,把小伙子下得脸通红,师傅临走还塞给他半袋糖炒栗子,说‘小伙子棋路活,就是太急,再磨磨就厉害了’,你看,棋盘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职业选手还是普通老百姓,能赢棋就是本事。”
也就是在那样朴素的氛围里,北京棋院走出了一串闪闪发光的名字:女子国际象棋世界冠军谢军,13岁就进了北京棋院,当年训练的时候每天抱着棋谱啃,吃饭的时候都在摆棋子;象棋特级大师蒋川,曾经在棋院练棋练到忘了时间,被锁在训练室里睡了一晚上,醒了还乐呵呵地接着摆残局;还有围棋九段陈耀烨,小时候在棋院学棋,输了棋就坐在走廊里哭,哭完擦干净眼泪回去接着下,后来成了最年轻的围棋世界冠军之一。
这些国手的故事,现在还贴在棋院的宣传墙上,但王老师跟我说:“我们最骄傲的不是出了多少世界冠军,是几十年来,有几十万普通北京人来过这学棋、下棋,从这里带走了一点面对生活的定力,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不是只有冲段少年才配来这里:普通人的棋艺人生也有高光
我弟浩浩就是这几十万普通人里的一个,10年前他刚上小学,多动症严重到坐10分钟就要上蹿下跳,老师找家长找了无数次,我姑听人说学围棋能磨性子,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了北京棋院的启蒙班。
一开始他根本坐不住,上课上到一半就钻到桌子底下玩棋子,启蒙班的李老师也不凶他,跟他约定“只要你能坐住20分钟认真听课,就给你贴一个小贴纸,集满10个就给你换一副迷你象棋”,就这么哄着哄着,浩浩居然慢慢坐得住了,后来不仅能安安静静坐满两小时的课,回家还主动拉着我姑下棋。
我姑那会也跟很多家长一样,盼着他能冲个职业段,将来当专业棋手,可浩浩确实不算有天赋的孩子,学了6年,最高只考到业余4段,上初中之后学业忙,就把学棋停了,我姑当时还遗憾了好久,说“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最后也没出成绩”,可现在看,这6年的棋真是没白学:浩浩高中的时候考砸了一次重要的模拟考,闷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自己对着棋盘摆了半盘棋,突然想起李老师跟他说的“落子无悔,输了就认,大不了再来一盘”,第二天就拿着卷子找老师改错题去了;去年他上大三,跟同学合伙开的小工作室亏了几万块,也没跟家里叫苦,打了两个月的工把亏空填上,现在又重新开始做新项目。
上次国庆回家他跟我说:“姐,我现在也不经常下棋,但每次遇到坎了,就自己摆两盘,想想以前输了棋李老师跟我说的话,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一盘棋那么多步,哪能步步都对,错了就补,补不回来就认输开下一盘,做人不也是这个道理吗?”
我楼下的张大爷今年72,也是北京棋院的“常客”,前几年张大妈走了,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差点抑郁,社区的志愿者拉着他去北京棋院的老年象棋班,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去,说自己棋艺差,怕被人笑话,结果看门的大爷直接把他拉进去:“来了就是棋友,什么差不差的,下着玩呗。”
现在张大爷每周二周四都雷打不动去棋院上课,去年还拿了北京老年象棋赛的银奖,现在不仅自己下,还当起了社区的志愿老师,每周五下午在社区活动室教留守儿童下象棋,他跟我说:“我这晚年的快乐,都是棋院给的,以前总觉得人老了就没用了,现在在棋院认识了一群老伙计,还能教小孩下棋,日子过得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我之前见过不少家长送孩子学棋,一开口就问“我们家孩子多久能拿段位,能不能当职业选手”,也听过不少人说“我脑子笨,学不会下棋”,可在我看来,棋类运动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也不是非要拿冠军拿段位才有意义,像浩浩那样,从学棋里学会了“落子无悔、输了再来”的道理,像张大爷那样,从下棋里找到了晚年的乐趣和价值,这才是棋类运动最珍贵的意义,北京棋院最打动我的地方也就在这:它从来不会逼你当天才,你可以来这追梦当国手,也可以来这只是找个乐子,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龄,只要你喜欢棋,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破圈的北京棋院:让古老的棋类运动接上新的地气
这几年我总听到有人说“下棋是老古董,年轻人都不爱玩了”,可最近两年再去北京棋院,你会发现这个老院子早就跟上了年轻人的节奏,玩出了不少新花样。
今年夏天我特意去了北京棋院在西单搞的“街头棋王争霸赛”,现场在商圈的空地上摆了20多盘棋,不管是路过的上班族还是外卖小哥,只要感兴趣就能坐下挑战,赢了就能拿定制的围棋钥匙扣、象棋冰箱贴,输了也有小扇子当安慰奖,我在现场看见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上去挑战象棋教练,居然走了20多步才输,下台之后特别开心,举着赢来的小扇子跟朋友拍照:“我是看棋院的抖音直播学的象棋,才学了3个月,能跟教练走这么多步,我已经赢了!”还有个外卖小哥,趁等单的间隙上去下了10分钟,赢了个钥匙扣,揣在怀里乐呵呵的:“平时送单压力大,下两盘棋放松放松,挺好。”
现在北京棋院的官方账号在抖音上有一百多万粉丝,95后的女教练讲象棋,把“马走日”说成“马的外卖配送范围是日字形,不能闯红灯”,把“炮打隔子”说成“炮是远程射手,得有个跳板才能打人”,讲课风格又搞笑又接地气,不少年轻人就是看了她的视频才开始学下棋,除此之外,棋院还开了9块9的亲子启蒙体验课、免费的老年棋类班、和游戏公司合作开发了国风围棋小游戏,甚至还跟周边的咖啡店合作,搞“下棋赢咖啡”的活动,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打卡。
我一直觉得,很多传统文化、传统体育项目不是没人喜欢,而是没找到和年轻人对话的方式,以前大家对棋类运动的印象都是“高雅、小众、只有聪明人才能学”,北京棋院现在做的这些事,就是在打破这个刻板印象:它把棋盘从训练室搬到了街头,把晦涩的棋理变成了搞笑的段子,让更多人觉得“哦,原来下棋这么有意思,我也能试试”,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从中获得快乐和力量,北京棋院的破圈,其实就是把棋类运动从“神坛”拉回了人间,让这项古老的运动接上了新的地气。
写在最后:黑白落子间,藏着北京最踏实的烟火气
那天我在棋院门口站了好一会,看见浩浩以前的启蒙老师李老师送小朋友出来,头发都白了不少,看见我还认出来了,问我浩浩现在怎么样,我说他上大学了,还经常下棋呢,李老师特别开心,说“好啊好啊,不管下的好不好,能一直喜欢就好”。
现在的北京太快了,地铁一分钟一站,外卖半小时要送到,刷短视频15秒就要一个爽点,大家都在跑,都在怕慢了就被落下,可北京棋院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个“慢空间”,你一脚踏进去,世界就静下来了,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哒哒声,没有人催你快点走,没有人问你赚了多少钱升了什么职,不管你是8岁的小孩还是80岁的老人,不管你是业余新手还是职业九段,在棋盘面前都是平等的,赢了有人给你鼓掌,输了有人拍拍你肩膀说“再来一盘”。
我总说,北京棋院的“棋魂”,从来不是墙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奖状,而是这些普通人数十年的热爱:是蹲在台阶上下残局的小朋友,是退休了还每周来上课的张大爷,是街头赛里穿洛丽塔的小姑娘,是赢了棋给对手塞栗子的三轮车师傅,黑白落子间,装的是几代人的青春,也是北京最踏实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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