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提前半个月抢的票,特意跟公司请了3天年假，拉着发小小楠从武汉坐了6小时高铁去的永川，出发前还有同事调侃我：“不就是个热身性质的四国赛吗？在家刷直播不就行了，至于跑那么远遭罪？”我当时没好意思说，小楠以前是省女足青训的边锋，17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退役，现在在重庆当小学女足教练，这次我们俩约着看球，是攒了快10年的约定，等3场球看完我只想说，这趟不仅值，还赚大了——我看到的远不止积分榜上的3场胜利，更是中国女足藏在烟火气里的、活生生的希望。
看台上来了20个穿碎钉鞋的小姑娘
第一场踢越南的比赛,我们的座位旁边挤着20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都是三四年级的样子，脸上歪歪扭扭贴着国旗贴纸，脚上清一色套着半旧的碎钉足球鞋，手里攥的加油棒都快捏变形了，小楠笑着戳我：“这都是我带的校队队员，我抢票的时候手都快戳破了才凑够20张连座。” 开球前小丫头们还在凑在一起讨论：“等下张琳艳姐姐会不会上场啊？我上次看她世界杯进球超厉害！”“我更喜欢王霜姐姐，她任意球踢得特别准！”等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刚才还闹哄哄的小孩们一下子站得笔直，扯着嗓子跟着唱，跑调跑得都快飞到天上去了，我旁边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唱到“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那场球踢得顺，3:0拿下，第二个球是张琳艳接边路传中垫射进的，整个看台瞬间炸了，我身边的小丫头们跳得老高，手里的爆米花、荧光棒扔得满天飞，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嗓子喊得都发不出声了，还举着自己画的张琳艳海报晃，海报上的张琳艳眼睛画得比乒乓球还大，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像你一样厉害”。 散场的时候小楠跟我聊天，说3年前她刚接手这个小学女足队的时候，整个学校只有5个女孩愿意报名，家长一听说踢足球，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孩子家家的晒得黢黑，万一受伤留疤怎么办？耽误学习考不上好学校你负责啊？”去年女足世界杯之后，主动来报名的女孩一下子多了30多个，还有家长追着问“老师我们家孩子现在练还来得及不？能不能进国家队啊？” 我摸了摸朵朵的头，她正蹲在地上捡刚才扔飞的海报，宝贝似的拍掉上面的灰塞到书包里，我突然想起小楠以前跟我说，她小时候练球，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现场看一次国家队的比赛，那时候女足赛事少，票也难抢，她直到退役都没实现这个愿望，现在这些孩子多幸运啊，刚接触足球就能坐在现场，看着跟自己一样的女孩子在球场上发光，这种榜样的力量，比多少句“你要努力”都管用。
赢澳大利亚那天，穿99年孙雯球衣的老球迷哭了三回
第二场踢澳大利亚是这次四国赛含金量最高的一场,对手虽然不是全主力，但也是U23国家队加3名成年队轮换球员，身体素质比我们硬朗得多，前89分钟两队都没破门，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加油声喊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看起来得有60多岁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1999年女足世界杯的国家队球衣，背后印着10号孙雯，领口都磨破了，还缝了个小小的女足队徽补丁，他说自己是从西安坐12小时绿皮火车过来的，99年女足世界杯决赛，他在单位传达室的黑白电视上看的，最后点球输美国，他蹲在传达室门口抽了半包烟，难受了好几天。 “后来也一直追，但是前几年成绩不好，东京奥运会输那么惨，我都不敢看，怕看了血压高心梗。”大叔搓了搓手里的门票，“这次听说四国赛在重庆办，寻思着还是得来，给姑娘们加加油，她们踢得不容易。” 补时第3分钟，欧懿垚接边路传中，一脚捅射把球送进了球门死角，整个永川体育中心瞬间像被点燃了一样，我身边的大叔“嗷”的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挥着手里的国旗喊“好样的！好样的！”，我给他递纸巾的时候，才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小姑娘穿的也是10号球衣，扎着马尾笑得灿烂。 “这是我孙女，今年10岁，在西安体校踢前锋，本来想带她一起来，她要打省内比赛走不开，我拍了好多视频，回去给她看。”大叔擦眼泪的时候，袖口的女足队徽露了出来，“我这辈子要是能看见女足再拿一次世界冠军最好，拿不到也没事，我孙女那代人，肯定能行。” 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总有人说女足没球迷，都是大赛的时候出来蹭热度的，可是那天我身边坐的这个大叔，记了女足25年，坐12小时火车来给姑娘们加油，还有看台上那些喊到嗓子哑的小孩，那些带着全家来看球的年轻人，他们才是女足最坚实的底气，这种刻在日子里的热爱，比多少热搜都实在。
别再说四国赛是“鸡肋”，这是给新人最好的练兵场
夺冠之后我刷到不少泼冷水的评论：“不就是个小比赛吗，对手都不是主力，赢了有什么好吹的？”“有本事世界杯赢啊，热身赛算什么本事？”我看到这些话真的挺生气的，但凡真的看了这三场球，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这次四国赛水庆霞指导本来就是以练兵为目的，招了好几个00后的新人：19岁的门将潘红艳，三场比赛只丢了1个球，好几次飞身扑救看得人手心冒汗，要不是她多次救险，踢澳大利亚那场我们未必能守到最后；21岁的前锋欧懿垚，第一次在国家队首发就打进了绝杀球，跑位灵活射门果断，完全看不出是新人；还有之前一直打替补的中场球员，这次首发出场梳理进攻井井有条，完全接住了老队员的班。 总有人要求女足一出场就得赢世界冠军，可是足球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再好的苗子也得有比赛练手啊？要是连这种热身赛都不敢给新人机会，一到大赛就只敢用老队员，那新老交替永远完成不了，再过几年老队员退役了，难道让没人可用的队伍去打世界杯吗？ 小楠跟我说过她们青训队的事，之前打市内的少儿邀请赛，有个家长特意找过来跟她说：“教练，反正就是个小比赛，别让我家孩子拼那么狠，万一受伤了影响学习怎么办？”可是你连小比赛都不敢拼，都不敢让孩子积累经验，等到了关键比赛，她凭什么能赢啊？ 四国赛这种赛事的意义，本来就不是拿个冠军证明什么，而是给新人试错的机会，给队伍磨合的空间，赢了当然值得高兴，这说明我们的年轻球员顶得上，说明我们的新老交替在稳步推进，这怎么就不算好事了？那些天天敲着键盘说“含金量低”的人，大概率从来没买过一张女足的门票，从来没看过一场女超联赛，他们爱的从来不是女足，只是赢球之后的情绪价值而已。
王霜弯腰递奖牌的3秒，是比冠军更珍贵的礼物
最后一场踢乌兹别克斯坦,我们2:0顺利拿下，捧起了冠军奖杯，颁奖礼的时候有个环节是小球童给球员献花，给王霜献花的刚好是小楠队里的朵朵，小丫头捧着花递过去之后，站在王霜旁边舍不得走，抠着衣角脸都红了。 我在看台上清楚地看见，王霜笑着把自己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弯着腰给朵朵挂在了脖子上，还摸了摸她的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朵朵当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停地点头，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后来小楠跟我说，朵朵回去当天晚上写了篇日记，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两页：“今天我戴了王霜姐姐的金牌，她跟我说‘你要好好加油，以后来国家队找我’，我以后一定要进国家队，拿属于我自己的金牌。”她还把跟王霜的合影贴在了书桌前面，以前训练跑圈总倒数第一的小丫头，现在每次都抢着跑第一个，摔破了膝盖都不喊疼，爬起来继续跑。 你看，这才是四国赛真正的意义啊，它不是一个摆在陈列室里的奖杯，而是给成千上万像朵朵这样的小女孩，种下了一颗足球的种子，以前大家说起女足，总想起“苦”“穷”“没人看”，可是这些小姑娘在现场看着女足姐姐们站在领奖台上，听着几万人喊她们的名字，她们会觉得踢足球是一件特别骄傲、特别光荣的事，以后愿意走足球这条路的女孩就会越来越多，女足的人才基础才会越来越厚。 看完比赛我跟小楠去吃重庆火锅，店老板听说我们是来看四国赛的，特意给我们送了份冰粉，说他那天也带儿子去看了球，儿子现在天天吵着要去学足球，小楠跟我说，今年重庆的少儿女足联赛，报名的队伍比去年多了两倍，以前找赞助商找不到，现在已经有本地的企业主动找上门要冠名了。 我喝了一口冰粉，凉丝丝的甜到心里，以前我总觉得中国女足的发展要靠足协、靠教练、靠球星，现在才发现，其实靠的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是愿意送女儿去踢足球的家长，是愿意花几十块钱去现场看球的球迷，是愿意给青训投钱的企业，是四国赛这样能让更多人看见女足的赛事。 总有人问我，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女足？我现在终于能回答了：我在女足身上看到的不只是足球，是普通女孩不认命、敢拼搏的样子，是一代又一代人把热爱传下去的温度，这次女足四国赛的冠军当然值得高兴，但更值得高兴的是，我看见那么多小姑娘在看台上眼睛发亮的样子，看见老球迷热泪盈眶的样子，看见中国女足正在一步步往好的方向走。 我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一定能等来属于中国女足的，真正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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