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我跟发小阿凯蹲在城中村的烧烤摊撸串，冰啤酒的泡沫顺着易拉罐往下淌，摊老板的投影仪正循环放2013年NBA总决赛G6的回放，雷阿伦那记扳平三分飞出去之前，穿红色1号球衣的大个子从邓肯头顶把前场篮板摘下来、手腕一甩甩到底角的镜头刚出来，阿凯突然攥着烤串的签子拍桌子，油点溅到我白T恤上都没顾上：“我靠你看新闻没？波什要复出打BIG3了！”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克里斯·波什，那个我们高中时期贴在宿舍门后、被阿凯摸得边角都卷了的海报主人公，那个2017年因为肺血凝块不得不告别NBA、2019年热火退役他球衣时还攥着话筒红着眼喊“我还是想打球”的“龙王”，阿凯那天喝了三罐啤酒，翻出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旧热火球衣给我拍视频，球衣胸口的logo都洗得发白了，他说2017年波什宣布退役那天，我们在食堂吃牛肉面，他盯着手机新闻眼泪掉在面汤里，连最喜欢的卤蛋都没吃下去，那时候他说“我还没攒够钱去迈阿密看他打球呢”,现在终于等到了。
被血凝块摁停的11年职业生涯，是他藏了6年的遗憾
要给现在的00后球迷解释波什当年有多强，其实挺费劲的，现在大家说起空间型内线第一个想到的是唐斯、是浓眉，可在10年前，愿意放弃内线低位数据、飘在外线投三分的全明星大前锋,波什是独一份。
2010年他离开多伦多的时候，是整个猛龙队史的得分王、篮板王，连续5个赛季场均22+10，零下二十多度的多伦多冬夜，他输了球就留在球馆加练到凌晨，卡特走后的那几年，是他一个人扛着猛龙连续两年打进季后赛，球迷喊他“龙王”，是真把他当这座城市的篮球图腾，后来去热火组三巨头，他是牺牲最多的那个：以前在猛龙球权随便造，到了热火要给詹姆斯韦德挡拆，要拉到外线给两位兄弟腾突破空间，要去跟比自己重几十斤的中锋卡位抢篮板，那些年论坛里骂他“软蛋”的帖子堆得比山高，直到2013年总决赛G6那个价值千金的前场篮板、G7轰下的23分,才把压在他身上三年的骂名掀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5年波什签下5年1.18亿大合同时的采访，他说“勒布朗走了，现在轮到我当迈阿密的老大了”，那时候他才30岁，正是职业球员最好的年纪，刚开发出36%命中率的三分，策应、防守、投射全在巅峰，所有人都等着看他重新当回那个呼风唤雨的龙王，可命运给他开了个最狠的玩笑：赛季中途他被查出肺部有血凝块，这种病对于需要常年高强度运动的运动员来说等于死刑，血凝块一旦脱落跑到肺部、脑部,分分钟会有生命危险。
他抗争了整整两年，做了好几次手术，自己找了全美最好的医生做评估，甚至愿意签“生死状”承担上场风险，可热火队医还是咬死了不让他上场，2017年2月，他打完了自己人生最后一场NBA比赛，只打了15分钟，拿了10分，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全场球迷的欢呼，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下场拥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我以前总觉得“英雄迟暮”是最惨的事，直到看见波什的遭遇才明白，比迟暮更惨的是“故事写了一半，笔被人抢走了”，你想啊，你干了半辈子最热爱的事，刚要摸到你想要的那个结局，有人告诉你“你以后再也不能干这个了”，那种无力感比输一百场球还难受，就像我大姨夫，教了30年高中语文，退休前最后一节课因为肩周炎发作拿不住粉笔，被学生扶着下的台，后来整整治了三年，胳膊能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社区免费给小朋友上书法课，别人说你退休金够花折腾啥，他说“我最后一节课连‘下课’都没说，我得回去把这句话补上”，波什这6年的不甘心,跟我大姨夫的遗憾根本就是一回事。
复出不是为了重返巅峰，是跟当年的自己好好告别
新闻刚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网上有不少冷嘲热讽的言论，有人说“都39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出来打球，是不是没钱花了捞金来了”，还有人说“BIG3那种业余联赛有什么好打的，还不如在家陪老婆孩子享福，出来丢那个人”。
我看到这种话就觉得好笑，波什整个职业生涯光工资就拿了2.4亿美金，加上各种广告代言、投资收入，身家早就过3亿了，别说养一家子，养十个辈子都够花，犯得着顶着旧伤复发的风险去打一场几千块出场费的BIG3？他要真想要钱，去当个解说嘉宾，去参加个商业活动,钱来得比打球快多了。
他之所以要回来打球，原因他自己在采访里说了：“我的小儿子今年8岁，他对我的印象就是个在家陪他玩的胖爸爸，他从来没看过我在球场上打球的样子，每次看我以前的比赛录像他都问‘爸爸这个打球的人是谁啊’，我想站在球场上告诉他，你爸爸以前真的是个很棒的篮球运动员。”还有个没说出口的原因，我们这些老球迷都懂：他2017年走的时候太狼狈了，没有告别，没有收尾,他得回来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个像样的句号。
他BIG3首秀那天我跟阿凯蹲在直播间看的，39岁的波什胖了不少，跑起来也没有以前快了，跳也跳不高了，全场打了12分钟，拿了7分4篮板，投进一个弧顶三分的时候，他对着观众席比了个当年在猛龙标志性的“龙爪”手势，我看见弹幕里全是“爷青回”，阿凯在我旁边眼泪吧嗒往下掉，说“你看，他还会做这个手势呢”。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我们为什么总要求运动员要“体面退役”啊？为什么一定要在最巅峰的时候转身离开才叫酷啊？波什现在快40岁了，跳得没以前高，跑得没以前快，打个半职业联赛还要喘半天，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是回来跟年轻人比谁更厉害的，他是回来跟17年前刚进联盟的自己打招呼的，是回来跟6年前不甘心退役的自己和解的，是回来告诉所有喜欢他的球迷“你看，我没放弃篮球，你们也别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上个月我家附近的球场碰到个50多岁的大叔，年轻的时候打业余比赛摔断了腿，好了之后十几年没碰过篮球，现在拄着拐天天坐在球场边看，有时候坐轮椅上来投两个三分，投进了就跟个小孩一样乐，他说“我这腿这辈子都跑不动跳不动了，可我就是喜欢篮球，能投一个是一个，不用别人觉得我厉害，我自己高兴就够了”，你看，波什跟这个大叔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热爱，跟体面无关，跟钱无关,跟别人的眼光更无关。
我们追的不是波什复出，是当年喊着“龙王加油”的自己
其实我跟阿凯已经快3年没完整看过一场NBA比赛了，工作忙起来连刷体育新闻的时间都没有，以前高中的时候熬夜翻围墙出去看总决赛，第二天在课堂上补觉被班主任抓，现在到点就得睡觉，第二天要赶早高峰地铁要给领导汇报工作，当年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篮球，现在在阳台放着落灰,都快忘了怎么运球了。
波什复出的消息出来之后，阿凯报了公司的篮球赛，说当年他还是校队的大前锋，现在虽然跑不动了，上去投两个三分也行；我把阳台的篮球擦干净，周末早上早起半小时去球场投会篮，虽然投10个能进3个就不错了，但是球砸在篮筐上“咚咚”响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操场，旁边还有阿凯喊“快传给波什！投啊！”
我以前总觉得青春是个很虚的词，直到现在才明白，我们的青春其实就是由这些细碎的符号拼起来的：是宿舍门后卷边的海报，是食堂里掉了眼泪的牛肉面，是凌晨三点烧烤摊的比赛回放，是那个扔完三分比龙爪手势的大个子，现在那个大个子重新穿上球衣站在球场上了，就好像有个人拍了拍你的肩膀跟你说：“你看，我还在打球呢，你当年想做的事，现在还来得及做啊。”
波什的1号球衣现在还挂在迈阿密美航球馆的天花板上，以前我以为那就是他故事的结尾了，现在才知道，原来挂起来的是前半生的荣誉，现在穿着球衣站在球场上的，是后半生的热爱，总有人说热爱会被时间消磨，会被生活打败，可波什用6年的等待告诉我们：真正的热爱从来没有保质期，哪怕你中间停了1年、5年、10年，只要你想重新拿起它,随时都可以。
昨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开始攒钱了，明年要去美国看波什打BIG3，要把当年没说出口的“加油”喊给他听，我给他回了个“好啊，我跟你一起去”，毕竟，我们不仅要去给波什加油，也要去给当年那个趴在宿舍桌子上、对着海报喊“龙王加油”的自己，补一句迟到了好多年的“你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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